更多信息
备注:
• 北京保利,2021年12月6日,编号6362(成交价:RMB 2,070,000)
W14.5 cm
“鬲”之演变三千年
鬲是中华文明最古老的器物形制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新石器时代晚期。距今 4000 多年的龙山文化遗址中,已出现陶鬲的雏形,最初作为三足炊具使用,中空的袋足可增大受热面积,便于烹煮谷物。进入青铜时代后,鬲的功能发生了根本性转变,从日常炊具升格为国家祭祀的核心礼器,与鼎、簋、爵共同构成了三代礼乐制度的物质载体。
(一)青铜时代的礼制核心
商周时期,鬲的使用有着严格的等级规范。《周礼・天官・亨人》记载:“亨人掌共鼎镬,以给水火之齐。职外内饔之爨亨煮,辨膳羞之物。祭祀,共大羹、铏羹。宾客,亦如之。”其中大羹便是用青铜鬲烹煮的无调味肉汁,专供祭祀天地祖先使用。与鼎的“煮太牢”不同,鬲主要用于烹煮黍稷与羹汤,是祭祀仪式中“人神共食”的重要媒介,象征着王权与神权的统一。
西周时期,青铜鬲的形制趋于成熟,形成了“撇口、束颈、鼓腹、三袋足”的经典样式,器身常饰有兽面纹、云雷纹等神秘庄重的纹饰。春秋战国时期,礼崩乐坏,青铜鬲逐渐失去了礼制功能,至秦汉时期基本退出了历史舞台,仅在一些偏远地区偶有使用。
(二)宋代金石学与古器复兴
鬲式器的再度兴起,与北宋中期兴起的金石学热潮密不可分。宋代文人以考据经史、鉴藏古器为风尚,欧阳修的《集古录》、吕大临的《考古图》、王黼的《宣和博古图》等金石学著作相继问世,系统整理了上古青铜器的形制与铭文。其中《宣和博古图》著录了商代至唐代青铜鬲 42 件,详细绘制了其形制、纹饰与尺寸,为后世陶瓷仿古提供了权威蓝本。
宋徽宗本人便是金石学的狂热推崇者,他在宣和殿设立专门的古器收藏机构,命工匠按照古器样式烧制陶瓷礼器,用于宫廷祭祀。这种自上而下的仿古之风,迅速蔓延至整个文人士大夫阶层。在宋人看来,古器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道”的载体,收藏与使用古器,是对三代礼乐文明的追慕与传承。正是在这种文化氛围下,沉寂了近千年的鬲式器,以青瓷的形式重获新生。
宋室南迁与龙泉窑的黄金时代
中国青瓷发展至南宋,迎来了历史上的第一个巅峰,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正是 1135 年宋室正式定都临安(今杭州)。政治中心的南移,为地处浙南山区的龙泉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原本以民间日用瓷生产为主的龙泉窑,一跃成为南宋宫廷用瓷的核心供应地,与官窑、哥窑共同构成了南宋青瓷的三大支柱。
南宋皇室与文人士大夫阶层对青瓷有着近乎偏执的偏爱。在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思想的影响下,宋人摒弃了唐代浓艳华丽的审美风尚,转而追求简约内敛、温润含蓄的美学境界。青瓷纯净的釉色、古朴的造型,恰好契合了理学家“格物致知”的哲学追求与“君子比德于玉”的人格理想。在这种审美驱动下,龙泉窑工匠倾尽心力,不断革新制瓷工艺,将青瓷的烧制水平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为了追求更柔润光华的釉色效果,南宋龙泉瓷匠对传统釉药配方进行了革命性调整:大幅提高釉料中的石灰碱含量,使高温下釉的粘度显著增加,不易流淌,从而实现了多次施釉的可能。工匠们采用反复浇淋的施釉工艺,在素烧后的胎体上施釉 3-4 次,使最终釉层厚度达到 1-1.5 毫米。这种厚如凝脂的釉层,不仅赋予了青瓷温润如玉的质感,更能随着光线的变化呈现出丰富的层次,真正达到了“丰美润泽,隽永无穷”的艺术效果。
青铜礼器的文人转化
南宋龙泉鬲式炉并非对青铜鬲的简单复制,而是宋代文人“汲古适今”理念的完美实践。龙泉窑工匠在保留青铜鬲基本形制的基础上,结合陶瓷工艺的特点与文房使用的需求,进行了一系列精妙的改造,使其从庄严的祭祀礼器,转化为清雅的文房香具。
与原始青铜鬲相比,南宋龙泉鬲式炉的改造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1.形制简化:摒弃了青铜鬲繁复的纹饰与中空的袋足,改为实心三足,仅保留器身自然形成的三道出筋作为装饰,使整体造型更加简约流畅,符合宋人“少即是多”的审美原则。
2.比例优化:调整了器身的长宽比例,束颈更细,鼓腹更圆,三足更挺拔,使器物更加小巧精致,适合放置于文房案头。
3.功能转型:从烹煮炊具转变为焚香器具。三足的设计不仅造型优美,更具有良好的散热功能,使炉内的香料能够缓慢燃烧,散发出袅袅青烟,营造出宁静雅致的氛围。
在南宋文人的生活中,焚香是与点茶、插花、挂画并列的“四般闲事”,是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黄庭坚在《香之十德》中写道:“香者,感格鬼神,清净身心,能拂污秽,能觉睡眠,静中成友,尘里偷闲,多而不厌,寡而为足,久藏不朽,常用无碍。”一件精美的鬲式炉,不仅是焚香的器具,更是主人品味与身份的象征。文人雅士在读书、抚琴、会客之时,必焚一炉香,在氤氲的香气中,达到物我两忘的精神境界。
粉青厚釉与出筋美学
这件鬲式炉通体施纯正的粉青釉,釉层肥厚莹润,釉面光泽柔和,呈现出一种如同和田玉般的温润质感。粉青釉是南宋龙泉窑最具代表性的釉色之一,它介于青色与蓝色之间,色调淡雅清新,不张扬、不刺眼,最能体现宋人内敛含蓄的审美情趣。
器物最具特色的,是器身自然形成的三道出筋。由于釉层在烧制过程中会自然流淌,在器物的棱角处釉层较薄,露出白色的胎骨,形成了“出筋”的效果。这三道出筋将器身均匀地分为三瓣,不仅增加了器物的立体感与层次感,更与三足形成了完美的呼应,使整体造型更加和谐统一。这种“天工与人工”相结合的装饰手法,是南宋龙泉窑独有的艺术创造,体现了宋人“顺应自然”的美学思想。
炉的三足挺拔有力,足端露胎,呈现出自然的火石红色。这种火石红是由于胎土中含有铁元素,在烧制过程中氧化形成的,是南宋龙泉窑典型的胎土特征。三足的高度与间距经过精心设计,使器物放置平稳,重心下沉,给人一种端庄稳重之感。从整体品相来看,这件器物历经八百余年岁月洗礼,依然保存完好,没有任何冲线、磕损或修复痕迹。釉面光洁,开片自然,釉色均匀一致,从口沿到底足,几乎没有色差与流釉现象,在存世的南宋龙泉鬲式炉中,属于中上等的釉色水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