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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长116cm 弦长108.6cm 头宽13.3cm 肩宽19cm 尾宽13.3cm
Song Dynasty
A CONFUCIUS-STYLE QIN (GUQIN) COLLECTED BY ZHANG JITING, WITH AN AUTOGRAPH LETTER
【备注】1.金致淇旧藏(? - 1923)
2.张纪庭家族递藏(1923 - 2025)
本琴取仲尼制式,桐木为材,螺钿嵌徽。周身髹栗壳色漆,间饰朱漆,鹿角霜灰胎轻薄坚密,琴身遍布细腻流水断与牛毛断纹。琴背设长方形龙池、凤沼,池边内镶硬木贴片,面板褐黄,可见桐木材质上乘。琴身线条舒缓,棱角清劲,琴面弧度平浅,造型匀称秀美,做工规整合度。音色净润温润,兼具金石清响,泛音澄澈明亮,散音浑厚松透。漆层栗红相间,光彩交织,灿若流霞。
纵观近现代琴道兴衰,杨宗稷实为扭转时风、开创宗派的大宗师,后世琴人皆敬称其为“九疑宗师”。民国六年前后,杨氏卜居北京宣外丞相胡同四十三号,创立九疑琴社为传琴根基,规范指法、校勘古谱、讲授琴理,四方爱琴之士接踵登门,影响绵延至今,赫赫有名的九疑琴派便发源于此。杨氏传薪不吝私藏,门下入室弟子人才云集,管平湖、李浴星、李静、关仲航、彭祉卿、吴冠周、招鉴芬、金致淇、齐执度、虞和钦皆列门墙,尽得九疑琴法真传,成为后世复兴古琴的核心力量。其深厚琴学修养为时贤公认,1921年经蔡元培举荐,受聘为北京大学古琴专职导师,使千年古琴登现代学府大雅之堂。开山立派广育门人,又开拓古琴高等教育,多重建树叠加,铸就其无可撼动的琴坛宗师地位。
金致淇,号利生,书房名立斋。浙江绍兴人,久寓京、津两地,系九疑宗师杨时百(杨宗稷)入室弟子,尽得九疑琴学正传。其从杨氏习得《鹿鸣操》《伐檀操》《归去来辞》《平沙落雁》《流水》《渔歌》《羽化登仙》《秋鸿》诸大曲;民国年间执教天津崇化国学会传授古琴,全国古琴普查中留有《鹿鸣操》《平沙落雁》录音传世。藏有明代潞王旧琴“璐祖”,可见爱琴之深。金致淇才艺广博,多艺兼通。曾师从唐稷臣修习昆曲,善吹箫、笛,又通晓武术射弋;工书法,笃好金石古玩,颇具收藏。治学亦有著述,存《文字源流考略》《鸣盛集》;平日雅好诗文考据,先后加入天津城南诗社、考古学社,近年见津门鉴藏大家徐章所藏《傅山自书诗文》手卷中有其题跋,可见其交游。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金致淇定居天津,先供职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后任教培才小学,亦在崇化国学会设帐授琴,津门名医李允中早年入天津崇化学会深耕国学,后专从金致淇研习九疑名曲《平沙落雁》。金致淇与同门李伯仁交谊最为深厚,李伯仁即是李静,飞泉琴与独幽琴即其收藏,又同在天津工作亦往来频繁。新中国成立后,金致淇受聘浙江省文史馆馆员,终老浙地。
张纪庭(1857-1934),原名张震刚,号石船,祖籍山东蓬莱,先辈迁居辽宁复县。清末入幕,先后充上海道蔡乃煌、两湖总督瑞澄幕僚;民国元年受山东省长周自齐延聘,出任省府秘书长,后调任胶东道秘书厅长。毕生游幕为官,闲居则寄情琴棋书画,广交海内文人名士,吴湖帆、商笙伯、裴伯谦、奭召南等人皆与其交好。
张氏文墨功底深厚,平生以笔墨文字谋生,临帖为终身嗜好,至暮年仍笔耕不辍。即便是寻常家书,书写亦一丝不苟,字字皆有法度,通篇皆可称书法佳作,今其楹联墨作仍时常现身拍卖市场。往来之交多为清末民初文坛名流,包括陈三立、梁鼎芬、吴永、奭良、商言志、裴伯谦、刘启琳、王潜刚、李放、左次修等。他雅好古乐,善抚琴,藏有宋琴、明代益王琴、潞王琴等历代名琴。
其子张时雨,先后就读南洋公学、上海实业专科学校(上海交通大学前身),长期供职水利、铁路、烟台海坝相关工程;新中国成立后受聘为海军工程部顾问。
谕雨儿,今晨北风大作,仍似残冬,然室
内五十八度,气候实已暄矣,以天时测之,过
一月后若有船来或能泊岸,殆其时乎,保安
栈能有人来已饬香林随时接洽矣,宋琴正在
接洽,其潞琴金兄取去,坚欲以宋琴易之,余思
其物贵重,不愿收留,惟金兄既授以琴法,喜其
聪明可造,且其琴原以四十元得之,故愿以赠佛珠亦
传授衣钵之意云尔,今日已取潞琴去矣,
原来潞琴价直百五十两,
其宋琴价以二百元作价,所差亦不甚多,全以感情
用事,余书拟以他物赠之,总期其无负盛意为止,且
亦不在一时也。吴监督在东山甚近,昔年梁孟亭即
住其寓,且与张莲溪先生时时过余寓中,故往还甚
久云。
——张纪庭给其子张时雨书信,1923年1月20日
金兄三两日必来一次,佛珠
渐次得门,亦不觉困难也。
——张纪庭信封补记
金致淇先生为南洋烟草公司成员,经商之余尚能
潜心琴书,商界之雅人也。吾家寓津时,与先君时相
过从,且以琴学授珠,今其琴尚珍藏也。
五九年六月十六,恕叟记。
——张时雨(恕叟)信后补记,1959年6月16日
会到无声处,方知太古情
——小记九疑琴家金致淇
金致淇(1896—1974),浙江绍兴人,字利生。近代著名古琴家、学者和藏书家。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曾任职于南洋兄弟烟草公司,后在天津任教,晚年回浙江,任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
金致淇精通考据、训诂学以及金石书画鉴赏。曾与画家陈少梅合作,由陈少梅绘牡丹,金致淇书写篆书《虢季子白盘铭》,制成成扇流传于世。1934年,他成为中国考古学社会员,发表《明太祖画像真伪考》等文章,这是历史上首篇考据明太祖朱元璋相貌之作。1947年,他继承父志,将家中珍藏的两千余册图书悉数捐赠予天津崇化学会,并共设立“立斋”以资纪念。
金致淇的古琴师从九疑派创始人杨宗稷,为九疑派重要传人,善弹《秋鸿》《渔歌》《平沙落雁》《羽化登仙》等十余曲。他常参加琴人雅集,并进行古曲打谱工作,在古琴艺术上造诣极深。
1937年《今虞琴刊》记载:“金致淇,男,四十一岁,籍贯浙江绍兴,儒。供职于天津法租界南洋兄弟烟草公司。九疑派,善弹《秋鸿》《渔歌》等十余曲,藏琴三张,琴谱十余部,著作约五六万言。善笛箫、昆曲、武术、射弋,为九疑山人弟子。”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金致淇在天津传授古琴,津门多位重要琴人均曾从其学琴。1935年,宋镜涵在天津首创民办“音乐传习所”时,便曾向金致淇学习古琴。金致淇还将九疑派《平沙落雁》传授给津门古琴名家李允中,又将《风雷引》《平沙落雁》《鹿鸣操》等琴曲传授给天津琴家张吉贞。除传授琴艺外,金致淇也是三四十年代天津地区古琴活动的主要参与者和推动者。虽时局动荡,但天津琴人们仍定期举行“雅集”。1947年,李允中、金致淇、宋镜涵等人发起“弦徽雅集”,每月都在李允中天津意租界内的住所(今河北区民族路)举行雅集活动。主要参与者有金致淇、王端瑢、王端璞、杨新伦、凌其阵、汪孟舒、张吉贞、郝爱田、黎仲修、李德昌、刘锡年、张汉云等。至1948年,因天津围城,汪、杨、金、凌、郝诸人相继离津,雅集遂告解散。“弦徽雅集”是天津近代古琴史上颇具影响的琴人雅集,汇聚了众多北方琴家,对古琴艺术在天津地区的传承发展起到重要推动作用,也对新中国成立后天津古琴事业的延续产生了深远影响。
1948年,金致淇离开天津,返回浙江杭州。新中国成立后,任浙江省文史研究馆馆员。1956年,中央音乐学院民族音乐研究所曾为其录制《平沙落雁》《鹿鸣操》《良宵引》《渔樵问答》等数首琴曲。
金致淇曾收藏潞王琴、宋琴、明琴等多床古琴。藏有“飞泉”“独幽”两床唐琴的民国著名古琴收藏家李静(李伯仁,玄楼主人),在其《玄楼弦外录》中记录了金致淇所藏潞王琴,并赞叹其音韵绝佳,为所见潞王琴之最。其文曰:
“所见潞琴之一
绍兴金君致淇,藏明潞王琴一床,音韵绝佳,为所见潞王琴之最。发流水断纹,岳山龙龈,皆白玉为之。金徽十三,则遭战乱剔去,如美人散珥,殊可惜,幸未伤面耳。池上题名‘中和’,池下铭云:‘月印长江水,风微滴露清。会到无声处,方知太古情。’款署‘敬一主人’。沼上篆刻‘潞国世传’方二寸印一方。潞琴题名并铭,悉如此也。”
此床金致淇让与好友张石船的宋琴。随琴所附书信,可窥金致淇藏潞王琴与其宋琴的来历。
民国十二年(1923年)一月二十日,张石船在给其子张时雨的信中写道:
“谕雨儿,今晨北风大作,仍似残冬,然室内五十八度,气候实已暄矣。以天时测之,过一月后若有船来或能泊岸,殆其时乎。保安栈能有人来,已饬香林随时接洽矣。宋琴正在接洽,其潞琴金兄取去,坚欲以宋琴易之。余思其物贵重,不愿收留,惟金兄既授以琴法,喜其聪明可造,且其琴原以四十元得之,故愿以赠佛珠,亦传授衣钵之意云尔。今日已取潞琴去矣。原来潞琴价直百五十两,其宋琴价以二百元作价,所差亦不甚多,全以感情用事。余书拟以他物赠之,总期其无负盛意为止,且亦不在一时也。吴监督在东山甚近,昔年梁孟亭即住其寓,且与张莲溪先生时时过余寓中,故往还甚久云。”
由信中可知,金致淇当年在张石船家传授古琴于佛珠(人名),喜佛珠聪明可造,有传授衣钵之意,遂以珍藏宋琴跟张石船换取了价值一百五十两白银的明代潞琴,张石船还要“拟以他物赠之,总期其无负盛意为止”,此正可谓以感情用事的一段佳话。张石船写完此信后,又在信封上提道:
“金兄三两日必来一次,佛珠渐次得门,亦不觉困难也。”
意思是金致淇常来他家,将琴学传给佛珠,佛珠渐渐得着门道,也就不觉得难了。
三十六年后,1959年6月16日,张石船之子张时雨(恕叟)又在信后补记:
“金致淇先生为南洋烟草公司成员,经商之余尚能潜心琴书,商界之雅人也。吾家寓津时,与先君时相过从,且以琴学授珠,今其琴尚珍藏也。五九年六月十六,恕叟记。”
注:
张石船,原名张逢辰,又名振纲,字纪庭,号石船,自称石翁、諴翁、諴道人、石船道人、井观叟。生于清咸丰三年(1854年),卒于民国二十三年(1934年)。祖籍山东青州,早年祖父避乱携眷定居于复州三台子孙屯村。石船先生出身于官吏家庭,自幼受严格的传统启蒙教育与良好道德熏陶,博学多才,工书法、善绘画。他少年时念完私塾即离家,就读于复州横山书院,曾任山东烟台道尹公署师爷,民国元年任山东省秘书长,后任山东省胶东道秘书厅长,居官清廉,一生行善、从不杀生,深为时人敬重。
张时雨,张石船之子,毕业于南洋公学、上海实业专科学校(后发展为上海交通大学),先后从事水利、铁路、烟台海坝等工作,新中国成立后任海军工程部顾问。
金致淇一生喜爱读书、弹琴,雅好收藏。巢章甫在《海天楼艺话》中记云:
“金致淇
笃行力学如金致淇者,吾见亦稀。氏初执业南北洋烟草公司,月入才数金,即节衣缩至常人所不能,而于购书,以延师,二三十年,积聚金石一类书籍拓片,大致皆成气候。旧年南北洋烟草公司解散,君教学某中学,乃悉以所有,捐助校中。敌伪时期,余亲见君负配给食粮至书店易书,皆常人所不肯为者。君研小学至精,又工抚琴,遍及学人,而每自歉若不足者。今年垂四十许,犹未娶,斯人斯世,尤难能而可贵者矣。”
注: 巢章甫(1912—1957),江苏武进(今常州)人,久居天津。
金致淇是一位在动荡年代依然坚守自己志向、积学有恒的文人雅士。他虽早年收入微薄,却能节衣缩食以购书延师,二三十年积累金石拓片,终成气象。敌伪时期,负粮易书之举,更见其精神追求超越物质。他精研小学,兼擅古琴,与同道切磋而不自满,每以不足自歉。尤为难得的是,他将毕生所藏悉数捐赠学校,于乱世逐利之风中保持淡泊与慷慨。巢章甫叹其“斯人斯世,尤难能而可贵者矣”,正是对这位以学许身、不求闻达的琴人学者的最佳注脚。
“会到无声处,方知太古情。”恰如金致淇琴学追求的写照。他的一生,于无声处见太古,于乱世中守清音。那些流传至今的琴曲,弦徽雅集中回荡的《平沙落雁》,和金先生以宋(宋琴)易明(潞王琴)的性情之举,皆化作绵长余韵,留给后来人无尽的追慕与怀想。
(邸聆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