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佳士得2025年5月2日,Lot0916.
熙朝文房之冠,臧窑绝艺之珍
有清一代,康熙御窑不仅以恢弘大气的龙纹重器著称,更在文房用具的烧造上达到旷古烁今的艺术巅峰。文房用器虽体量小巧,却承载着帝王书房雅趣与极致工艺,素有“小器大样”之说。本品——清康熙臧窑五彩釉里红折枝花马蹄尊,即为熙朝臧窑御窑文房佳器中的典范之作。其造型独特、发色上佳、纹饰清丽,兼之款识端正,完美诠释了康熙中期御窑制瓷风格大变革下的巅峰审美。
一、 溯源臧窑:工艺文献的双重实证
欲论此器之贵,必先明其窑口。康熙朝御窑厂在经历明末战乱后,于康熙中期(约康熙二十年至二十七年)由工部虞衡司郎中臧应选督理窑务,史称“臧窑”。据清代蓝浦《景德镇陶录》明确载:“康熙年臧窑,厂器也。土坯细腻,质莹薄,诸色兼备,尤以釉里红及五彩见长。”本品正完美契合此记载。
本品之归属臧窑,绝非空穴来风。其最核心的工艺特征在于“釉里红”与“釉上五彩”的跨工艺结合。釉里红为高温铜红,烧制难度极大,素有“千窑一宝”之誉;而釉上绿彩则为低温彩绘。臧窑时期正值御窑技术复苏与突破的关键期,窑工敢于打破高温釉与低温彩的壁垒,将此二法融于一器,且发色如此稳定鲜艳,这正是臧窑“技冠当世”的绝佳实物印证。
二、 形制考究:仿生与实用的完美融合
马蹄尊,因整体形似倒置的马蹄而得名,为康熙朝经典文房水盂造型,常作研墨时滴水之用。耿宝昌先生在其巨著《明清瓷器鉴定》中明确考证,马蹄尊分为小口与广口两类,本品正属广口制式,便于储水与取用。
细观本品,唇口束颈,肩腹外张,线条流畅而饱满。其内挖圈足,足端露胎,可见胎骨坚白细腻,足见臧窑时期高岭土淘洗之纯净。通体施以透明釉,釉面光洁清亮,温润如玉,抚之光滑若绢。这种对胎釉极致纯净的追求,正是臧窑“土坯细腻,质莹薄”的经典外在表征,为其精彩的彩绘提供了最佳的“瓷面”。
三、绝艺鉴真:双株并蒂,釉里红与绿彩的绝妙合奏
本品最核心的审美价值,在于其“釉里红”与“釉上绿彩”相结合的跨工艺装饰手法。尊外壁一侧以釉里红加绿彩绘就并蒂而生的折枝花卉。画中两株花卉同枝并立,花冠硕大、风姿绰约。
这里尤其值得关注的是双花的色彩处理。 与以往常见的一朵釉里红、一朵矾红的搭配不同,本品两株花卉皆以高温釉里红绘制。虽同出一料,但因窑火温度与铜红料在胎体上分布的微妙差异,呈现出深浅两种不同的红韵——一朵发色深沉内敛,如秋日丹砂;另一朵则晕散灵动,明丽娇艳。两者交相辉映,既无低温矾红的人工感,又兼具釉里红古拙与鲜活的双重韵味。
花叶与花枝的处理亦独具匠心。画师先以浓淡有致的墨线精细勾勒出枝叶的轮廓与叶脉,再覆以浓淡有别的釉上绿彩。这种做法摒弃了褐彩的厚重,仅以绿彩晕染,使枝叶显得格外娇嫩新鲜,充满生机。高温釉下红与低温釉上绿的搭配,红绿相映,互为烘托,将折枝花卉的鲜活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四、 款识佐证:与“八大码”同源的皇家密码
此器的窑口归属,还得益于其底部的款识。本品底部青花书“大清康熙年製”六字三行楷书款,笔致遒劲挺拔,结体严谨,顿挫有力。
学界公认,此款识与康熙朝著名的名品——豇豆红釉“八大码”(指豇豆红釉的八种经典造型:柳叶瓶、莱菔尊、太白尊、苹果尊等)所署款识如出一辙。经北京故宫博物院及景德镇陶瓷考古研究所考证,这些带有此类特定书写风格的器物,绝大部分均属臧窑或康熙中期御窑厂同期之产物。由此可断,本品正是与“八大码”同属臧窑时期的经典文房重器。
此外,关于本品与臧窑的归属,最坚实的支撑来自于清代文献与工艺特点的互证。据蓝浦《景德镇陶录》明确记载:“康熙年臧窑,厂器也。土坯细腻,质莹薄,诸色兼备,尤以釉里红及五彩见长。”这段文字仿佛是为本品量身定制的注脚。
本品完美印证了“诸色兼备”与“釉里红及五彩见长”的特征。釉里红作为高温铜红釉,自明代宣德后便难烧,至明末几乎断烧,而臧窑在此时不仅成功恢复,还将双朵釉里红与釉上绿彩同施一器,且发色稳定、层次分明,这对窑火的温度控制、彩料的配方以及烧制工序的衔接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此件器物能做到双花发色沉稳与灵动兼具,绿彩枝叶鲜嫩清润,毫无俗艳之气,唯有在臧应选督窑时期,凭借朝廷倾力支持下的顶级工匠团队方能实现。因此,无论从实物工艺特征,还是传世文献记载来看,本品皆属臧窑精品无疑。
五、 传世稀珍:公私收藏参阅
检索海内外公私收藏,此类康熙臧窑五彩釉里红折枝花马蹄尊留存极为稀少,足见其珍。在海外典藏中,最为著名的莫属大英博物馆大维德基金会,该例著录于苏玫瑰(Rosemary Scott)所著《Illustrated Catalogue of Qing Enamelled Ware in the Percival David Foundation of Chinese Art》(伦敦,1991年)图版B706号;此外,瑞士日内瓦的鲍氏东方艺术馆亦珍藏一例,见于John Ayers所著《Chinese Ceramics in The Baur Collection》第2册(伦敦,1991年)图版148号。
在国内,上海博物馆藏有一例,著录于《上海博物馆藏康熙瓷图录》(香港,1998年)图版84号;同时,本品也曾现身于东京《景德镇千年展》(2006年,图版31号)这一重大国际展览,足见其学术分量。
值得一提的是,巴黎吉美博物馆所藏一例构图相对繁复,以蓝、紫彩额外多绘了两朵月季。相比之下,本品的“留白”处理更为舒朗,更符合中国文人画“计白当黑”的清雅审美。除马蹄尊外,相同纹饰亦见于“苹果尊”造型,如故宫博物院藏例(《故宫珍藏康雍乾瓷器图录》1989年,图版24号);以及徐氏艺术馆旧藏。这一系列收藏记录,共同佐证了此品种在当今学术界与艺术品市场的显赫地位。
综上所述,本品不仅造型简洁大方,构图舒朗,釉里红发色沉稳,釉上彩描画精细;更透过其绝妙的“釉里红+五彩”工艺,严谨的底款,以及《景德镇陶录》等文献的印证,极具说服力地证明了其纯正的“臧窑”血脉。它承载着康熙中期御窑复兴的辉煌历史,兼具皇家贵气与文人气韵,实乃不可多得的收藏典范,倍加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