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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长122.7cm 弦长113cm 肩宽18cm 尾宽13.7cm 头宽16.7cm
Yuan Dynasty
A CONFUCIUS-STYLE QIN (GUQIN), INSCRIBED 'SHANG QING'
【备注】1.庆瑞旧藏
2.容心言递藏
3.德俊递藏
【演奏】赵家珍《天地之音》,龙源音乐,2018年,《大胡笳》演奏用琴
仲尼式,承宋元一脉斫琴雅制。琴身通体髹栗壳色古漆,历经数百年岁月摩挲,包浆温润,色泽沉穆内敛。琴面弦路大蛇腹断纹理开张苍劲,肌理自然;两侧大小流水断纵横交织、迂回错落,气韵灵动;琴底隐生细密小牛毛断,丝丝绵密,古意沉潜悠长。岳尾以紫檀精工裁制,质坚色沉,琴徽以蚌贝镶嵌,莹润雅致,用料颇为考究。琴体轮廓秀挺秀美,肩位起于三徽,丰敛合度;腰处收于九徽,转折自然。尤为别致者,琴体扁薄清逸,格局疏朗空灵,形制迥异于后世常琴,尽显元代斫琴简淡秀雅、朴质清逸之致。其琴音色泠然,似清风拂松、流水穿石,清越幽微,淡远空灵。无繁响之扰,有太古之静,声声入怀,可涤尘虑、安心神。
此琴声清而音长,先师庆辉山先生藏,并经审定
为元代之物,名之曰上清。先师没后,文孙心言世兄举以
赠余,谨如右。先生讳瑞,黑龙江人,曾著琴瑟合谱行世,
宣统元年二月,长白明德俊清甫谨识。
——琴底龙池上方贴长方纸条墨书
上清通灏气,太古传遗音
夜凉风月静,庭幽松桧阴。
羽人江外来,为我开素琴。
上清通灏气,太古传遗音。
逍遥得天和,虚寂还真心。
更调三乐曲,无惜一卮深。
胡然忧世患,慨叹伤灵襟。
——北宋 张方平 《赠邢山人思齐》
“上清”为中国道教核心术语,亦是古典文学中的经典雅称,兼具宗教专属义与世俗通用义。其词义体系根植于道教宇宙天界学说,又历经汉魏至明清文献沿用、演变,语义层次丰富、典籍佐证完备。本文结合道藏经典与历代文史典籍,对“上清”的核心内涵与多重词义进行系统梳理与考释。
(一)正统道藏类
1. 《道教义枢》卷七引《太真科》
大罗生玄元始三气,化为三清天也:一曰清微天玉清境,始气所成;二曰禹余天上清境,元气所成;三曰大赤天太清境,玄气所成。从此三气各生。
2.《云笈七签》卷三
其三清境者,玉清、上清、太清是也。亦名三天,其三天者,清微天、禹馀天、大赤天是也……灵宝君治在上清境,即禹馀天也。
3.《云笈七签》、《道法会元》合载三清境气运圣治文
清微天玉清境,混洞太无元,其气始青,真道升圣境,天宝尊(元始天尊)治之;禹余天上清境,其气元黄,仙道升真境,灵宝尊治之;大赤天太清境,其气玄白;人道升仙境,道德天尊居之。此四种民天,即三界之上,灾所不及四种民天上有三清境。
4. 《云笈七签》卷四《道教经法传授部》
上清者,宫名也。明乎混沌之表,焕乎大罗之天,灵妙虚结,神奇空生,高浮澄净,以上清为名;乃众真之所处,大圣之所经也。
5. 梁·陶弘景《真诰·翼真检第一》
伏寻《上清真经》出世之源,始于晋哀帝兴宁二年太岁甲子,紫虚元君上真司命南岳魏夫人下降,授弟子琅瑘王司徒公府舍人杨某,使作隶字写出,以传护军长史句容许某并第三息上计掾某某。
6. 《黄庭内景玉经·上清章第一》
上清紫霞虚皇前,太上大道玉晨君。闲居蕊珠作七言,散化五形变万神。
7.《上清仙府琼林经》
羽盖可御,云车可乘,上造太微,混二十四气,见二十四真,飞行上清,列名元图,此白日升天,兼行洞房之道也。
8.《灵宝本元经》(唐诗笺引道籍)
四人天外曰三清境,玉清、太清、上清,亦名三天。
(二)史书、注疏、辞赋
1.《汉书·扬雄传下》,唐颜师古注
不能撠胶葛。
胶葛,上清之气也。
2.《文选·颜延之》,唐吕向注
下节震腾,上清朓侧。
下节谓水也,上清谓月也。皆阴德,故比於后也。震腾、朓侧,谓皇后将崩之徵也。
3.唐·李商隐《重过圣女祠》
白石岩扉碧藓滋,上清沦谪得归迟。
4.宋·苏轼《上清词》
朝发轸兮帝庭,夕弭节兮山宫。隶辰星兮役太岁,俨昼降兮雷隆隆。(通篇以上清天庭为核心意象)
(三)诗词、戏曲、白话小说
1.唐·齐己《贺雪》
上清凝结下乾坤,为瑞为祥表致君。
2.唐·白居易《酬赠李炼师见招》
几年司谏直承明,今日求真礼上清。
3.《警世通言·旌阳宫铁树镇妖》
兰公炼丹已成,举家服之,老者发白反黑,少者辟谷无饥,远近闻之,皆知其必飞升上清也。
4.明·朱权《荆钗记·荐亡》
特朝拜上清,仗此名香表志诚,亡妻滞水滨,愿神魂得上升。
综上可知,“上清”一词语义体系层次分明、源流清晰。其核心本义为道教三清境之禹余天上清境,是灵宝天尊治化的修真真境,承载着道教独特的宇宙观与修行体系。在此基础上,历代文人依托道教学说拓展其世俗语义,既可泛指昊天苍穹、仙界灵域,亦可美称道观与修真高士;同时存有六朝辞赋专属古义,用以代指月亮。后世更将其文化意蕴延伸至器物审美领域,古琴以“上清”为名,取上清天界清虚玄远、澄净空灵之意,寄寓琴音通于玄道、气韵合于昊天的精神追求,以琴声拟上清之境,借琴器承载道家清静无为、超凡出尘的审美旨趣。
元代道教兴盛,道风弥漫朝野,此床元代古琴以“上清”为名,正是受时代风尚浸染,为当时道家哲学思想与审美文化的直接产物。历代不乏善琴且能斫琴的道士,如唐代司马承祯、北宋王从之、元末冷谦、近代吴浸阳等,皆以琴寄道,自斫琴器。亦可合理推测,此琴斫制与命名者本身或即为道门中人,将修真悟道的精神意涵注入琴器之中。该词汇贯穿道藏典籍与历代文史文献,兼具宗教义理性、文学审美性与器物文化内涵,是融通道教文化、古典文学与传统雅器审美的典型核心词汇。
据此段留存于琴背的题跋文字考证可知,此定名“上清”之古琴,最初为庆瑞先生所珍藏。庆瑞,字辉山(1816—1875),清代黑龙江满洲镶白旗武官,香江容氏琴学开山。初学广陵派琴法,后宦居广东,融合岭南古谱自成一脉,同治年间刊刻珍稀琴籍《琴瑟合谱》,首创瑟谱记谱体系;家中藏琴、善操缦授徒,贯通南北琴学,其琴艺家族六代相传,为岭南古琴重要传承脉络。庆瑞不仅抚琴藏琴,更精于鉴赏,经其严谨甄别,将此琴定为元琴。庆瑞先生辞世之后,此琴作为家族重要收藏。此琴传至其孙容心言时,心言将琴赠予同为满族的德俊。清代满族仕人落款习惯先署长白籍贯,再落名号。德俊字清甫即是此落款体例。德俊获此珍贵古琴,深知其流传有序、渊源可溯,具备重要的琴史价值。为系统留存器物递藏信息、明晰传承脉络,德俊遂将此琴由庆瑞鉴藏审定、家族传至容心言,再由容心言转赠自身的完整流传经过,详细撰文记录于笺纸之上,并黏贴于琴背。这段亲笔题记,既如实记载了此琴的流转历程,也为后世研究该琴的传承、留存了一手可考的实物文献资料。
容心言(1884—1966),满洲镶白旗,近代香港著名古琴家,容氏琴学第三代传人,饶宗颐、卢家炳的古琴恩师。自幼承家学,随祖母李芝仙习琴,善琴兼箫、诗文。民国在广州授琴,抗战间护存古谱。1951年定居香港,传习岭南琴曲,整理家传谱本,是连接粤港琴坛的重要人物。
容氏琴学一脉,肇始于清代镶白旗籍庆瑞(1816‑1875),字辉山。其幼承琴艺,师从浙江钱塘李澄宇习琴三载,后兼攻瑟学,晚年纂辑《琴瑟合谱》,以谱传艺,授徒传学,生平行迹略见于民初周庆云《琴史补·琴史续》。庆瑞出身武将世家,道光、咸丰年间宦游岭南,同治十三年(1874)署理海康县事,次年卒于官署,年五十九。其后人遂落籍广东番禺,民国初改汉姓为“容”,世代传承琴学,弦歌不辍。庆瑞去世后,他的琴艺由侧室李芝仙(1842‑1908)传给三子容葆廷(1862‑1920),之后再由容葆廷传给儿子容心言(1884‑1966),完整继承了庆瑞留下的琴谱与弹奏指法。
其孙容心言擅长书法诗文,精通琴箫,可演奏三十余首琴曲。他与妻子梁贤修(1905‑1988)育有三子二女。早年在广州生活时,他常在闲暇时教子女和学生弹琴,也常和当时的文人、琴家往来交流、以琴会友。1951年,容心言由次子容思泽陪同迁居香港。刚到香港的那段时间,他还常和徐文镜、蔡德允等琴友聚会雅集、切磋琴艺。平生门人弟子众多,最知名的弟子有饶宗颐、卢家炳等。1966年,容心言病逝,享年八十二岁。
饶宗颐先生在1952年时,因仰慕容心言的琴学造诣,特意登门拜师习琴,成为一段佳话。之后在其《南海唱和集》中有 〈赠琴师容翁心言十六叠前韵〉诗:
泠泠七弦琴,薰风拂夏日。
至乐忘年义,不觉垂八十。
莫谓蓬户间,清歌金石出。
宗派溯广陵,沾溉遍暇隙。
心逐徐青山,疏淡唯师昔。
三复廿四况,寝馈共枕席。
琴底龙池上方贴长方木版水印“大吉祥”笺纸墨书:
“此琴声清而音长,先师庆辉山先生藏,并经审定为元代之物,名之曰上清。先师没后,文孙心言世兄举以赠余,谨如右。先生讳瑞,黑龙江人,曾著琴瑟合谱行世,宣统元年二月,长白明德俊清甫谨识。”
希声执知音,白云时挂壁。
他在诗作后自注道:“翁年七十余,先祖庆瑞,原籍黑龙江,著有《琴瑟合谱》。庆瑞之琴学源自李澄宇,李澄宇又师承徐越千、周子安一脉,属于五知斋琴派。庆瑞曾传艺给大兴张瑞珊,张瑞珊著有《十一弦馆琴谱》,由其弟子刘铁云刊印传世。书中刘铁云在《广陵散新谱》后,详细记述了古琴的传承脉络,可补琴史之阙。我曾跟随容心言先生学习指法一年有余,只因天性懒散、天资愚钝,未能领悟其琴学精髓的万分之一。”
这首诗既写容心言先生隐居郊野、依旧以琴为伴的生活状态,也梳理了容氏琴学的传承源流,同时体现出先生格外推崇徐青山《二十四琴况》的审美与琴风。从中不难窥见饶先生对容心言的由衷敬仰,二人真挚笃厚的师生情分,亦于笔墨间流露无遗。
综合以上史料可见,容氏琴学自清代镶白旗武将庆瑞开宗立派,经李芝仙、容葆廷两代家传,传至容心言一脉,完整承袭《琴瑟合谱》与五知斋琴派指法。容心言承续家学,工琴擅箫,在广州传艺子弟门人,赴港后仍与诸琴家雅集交流,其门下以国学大师饶宗颐最为知名。而“上清”琴作为庆瑞旧藏,后由容心言赠予同宗满人德俊,也为这段满族琴学传承留下了珍贵实物佐证。整体梳理出一条从晚清至近现代、由岭南到香江一脉相承的古琴世家传绪。
(原呈龙)
饶宗颐(1917—2018)
字固庵,号选堂,广东潮州人。享誉海内外的学界泰斗。先后执教于新亚书院、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2009年获聘为中央文史研究馆馆员。2011年被推为西泠印社社长。通晓多种语言文字,在传统文史研究和历史学、考古学、人类学、近东文明以及艺术、文献等领域均有精深研究。积极推动学术创新,领“东学西渐”风气之先,并利用自身影响力促进中华文化的传播。曾获法国法兰西学院颁授“儒莲奖”、法国文化部颁授高等艺术文化勋章、香港特区政府颁授大紫荆勋章等奖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