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t 942 陈献章（1428-1500） 草书《题陈山壁》

陈献章（1428-1500） 草书《题陈山壁》

RMB 250,000

RMB 250000 - 300000

未知

未知

CHEN XIANZHANG
CURSIVE SCRIPT: INSCRIPTION ON CHEN MOUNTAIN CLIFF
立轴
水墨纸本
hanging scroll; ink on paper
127×56 cm. 50 ×22 in. 约6.4平尺
题 识：开门日日对青山，日对青山不改颜。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几时闲。白沙。
钤 印：石斋（参见上海博物馆编《中国书画家印鉴款识》“陈献章”第1096页，第1印，文物出版社，1987年）
茅笔、青山与心体：陈献章《题陈山壁》草书立轴
文 / 泳之
一、理学巨擘与青山隐逸
陈献章首先是一位卓越的思想家，而不仅仅只是书法家。黄宗羲《明儒学案》专列“白沙学案”，将陈白沙置于明代心学展开的关键位置，称“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其后“至阳明而后大”。在这一学史脉络中，陈白沙上接陆九渊，下启王阳明，是明代儒学由程朱章句之学转向阳明心学的重要前导，也是心学开端处不可忽视的巨擘。王阳明对陈白沙亦可谓熟读其书、嚮慕其人。由此可见，陈白沙并非理学史上的旁枝，而是明代思想转折中极具开创意义的人物。
后世不少人将陈白沙书法概念化地等同于“茅龙笔戏书”。事实上，陈氏书风不应简单地视为文人逞奇之技，而应看作其学问工夫在笔墨中的外化。陈白沙书风成熟期所表现出来的刚猛率直，其精神内核，可置于禅宗“直心是道场”的主旨下加以察照，而其外在的笔法节奏，则可与王阳明的凌厉直截并观。
此件陈献章《题陈山壁》草书大轴为一首七言绝句：
“开门日日对青山，
日对青山不改颜。
我问青山何日老，
青山问我几时闲。”
诗中“青山”反复出现，既是眼前山色，也是自我观照的对象。“我问青山何日老，青山问我几时闲”，看似机锋往来，实则以山体常在反衬人心之不闲。青山不改，人心扰攘；山之静定，映照出主体内在的省察与追问。
这种问答方式颇有禅宗语录式的意味，但若放回白沙学脉中，更当理解为儒者的心体自省。白沙书法诚然具有禅机的锋芒与空灵，却不能简单归入禅宗书法；其根本仍是明代儒学由章句训诂向心体自得的转捩过程。由此再看王阳明与陈白沙的关系，二者似都具有将主体精神从外在章句、成法之中释放出来的倾向。白沙在前，阳明在后；白沙以静中涵养开启心体之微，阳明则将此发展为更具行动性的良知之学，二者书法中的刚健猛利与纵横奇逸，也可由这一思想史背景获得更深的理解。
二、茅龙书风与心体气象
就书迹而言，此轴笔势雄肆，线质苍涩，结体横张，行气贯通，具有强烈的形式张力，当为茅龙笔所书。茅龙笔锋秃、毫硬、易枯，其笔画往往不易圆融、亦难匀净。它无法像精良毛笔那样帮助书家完成光洁妥帖的线条，反而不断显现工具材料本身的涩滞与阻力。故而白沙行草之典型面貌多飞白、多破锋、多枯笔、多欹侧。以此细观此草书《题陈山壁》大轴，其笔画横冲直入的涩势、转折处的破锋、行气中的忽断忽续，皆与茅龙笔独有的书写性能密切相关。
白沙以学问家之矜持，作以茅为笔之创举，并坚持有年，风格成型，自不宜仅视为文人戏弄笔墨的奇技。茅龙笔之不趁手、难驯服，反而迫使书写者在与工具材料的周旋中直接发露心气。故白沙书风之所以苍莽奇崛，正在于他并未刻意消除这种粗粝感，而是任其涩滞、破散，使“不假外饰”、“不落安排”、“直抒胸臆”、“当下即是”等意味，转化为书法气象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代中期以后，吴门书风渐趋精雅，馆阁一路亦讲求妍整匀净，而白沙却有意逆此趋向。其书法以一种极具个性化的书写方式，将晚明心学兴起前夕的主体精神解放，直接呈现在笔墨之间。
这一点亦与白沙心学中重“自得”、尚“自然”的取向相互发明。《明儒学案》引其自述，谓其早年读理学多年，仍觉“此心与此理未能浃洽”，遂“舍彼之繁，求吾之约，惟在静坐”。白沙所追求的，并非外在章句与成法的铺陈，而是义理与自家身心浃洽的浑然之态。
陈献章《观自作茅笔书》一诗有“神往气自随”“茅锋万茎秃”之句；又称“茅君稍用事，入手称神工”，篇末则作“长揖谢茅君，安静以待终”。所谓“茅君”，已具人格化意味。可见，茅龙笔在白沙手中，早已不是偶然试验之物，而是成为其晚年精神生活与书写实践的一部分。它以粗朴之材成高古之书，使学者之气、书家之心、隐者之志，在枯涩破锋间显露无遗。
三、典型面貌与书风外溢
此件《题陈山壁》与上海博物馆藏陈献章《七言绝句》草书轴（图1）尤可并观。两件作品同为七绝立轴，同以简短诗文入书，署款“白沙”相类，亦钤盖同一方“石斋”印，且皆呈现白沙行草书常见的枯涩、奇纵、拙厚与开张。两作恰可构成陈氏茅龙笔行草大轴典型面貌的相互参证。
值得注意的是，白沙茅笔书风的影响并不局限于岭南。《中国古代书画图目》（第一册京9-008）著录徐霖《和铭》草书长卷，其用笔、线质、气息，皆与白沙茅龙笔书风极为接近，落款更有“偶有惠草笔者，试为彦成书之”之语为证。徐霖生于1462年，晚白沙34年，活动于金陵、江南文人圈中，是成、弘以来颇负声名的书画名士。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曾言及“徐（霖）之学西涯，与谢（承举）之学白沙”，坐实了徐霖的书学诗文取资。其长卷落款中，亦明显可见与李东阳（西涯）一系的风格承续。而陈白沙又与李东阳素有诗文酬答，其文集中尚有《与西涯李学士》诸作。可见白沙虽长期隐居广东新会，但其学问声名与书法风气早已超越岭南一隅，并经由文人交游网络流播江南,对成、弘以来的文人书风产生广泛而实际的影响。连徐霖等江南名士亦曾尝试草笔，呈现出近似白沙茅龙笔的书写效果，足见其书风流布之广与影响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