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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出龙骧 ——清乾隆八年御制青花釉里红云海腾龙天球瓶考 学术研究部 研究员/张法鑫 在十八世纪清代御窑瓷器的辉煌画卷中,青花与釉里红的结合堪称极尽巧思与技术极限之作。天球瓶形制始于明初永宣,至乾隆一朝更被赋予了宏大的盛世气象。本件清乾隆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不仅代表了乾隆早期御窑技术的极高成就,其款识特征、档案记载及递藏谱系,均为该类御窑重器提供了珍贵的学术研究样本。 一、款识之变:清宫档案下的乾隆早期标准篆书款 御窑瓷器款识是判定其精确年代的核心依凭。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王光尧先生在其《从故宫藏清代制瓷官样看中国古代官样制度》一文中,对清宫档案与御窑款识制度的考证中明确指出,清代官窑款识的书写有其严格的行政流程与皇帝审查机制。 其在文章中着重提到了档案中的一条“乾隆二年十月十六日,‘太监高玉交篆字款纸样一张,传旨以后烧造尊、瓶、罐、盘、盅、碗、碟瓷器等,俱照此篆字款式轻重成造’(图1)。比照实物,这次制成的篆字款样,和‘大清雍正年制’六字篆体款的写法接近,而不同于后来流行的“大清乾隆年制”六字篆款,对研究乾隆初期的瓷器来说,这种篆款无疑具有标准器 的作用。”(表1) 根据他的研究本瓶底落“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笔法圆润中见挺拔,结体规整而不失书法韵致。与乾隆中晚期高度几何化、标准化的“印章款”不同,本瓶款识中的“乾”字与“隆”字笔画带有浓厚的笔墨韵味,字体结构略微瘦长,保留了雍乾过渡期篆款的历史痕迹。这种特定的书法风格多集中出现于乾隆二年至十二年之间。这一考证不仅确定了本瓶为乾隆早期唐窑鼎盛时期的作品,更提供了明确的绝对断代标尺。 二、档案印证:“青花白地釉裡紅龍天球大罇”的交办、成对烧造与呈进 如果说乾隆二年的篆字款解决了“什么时候开始使用这种款识”的问题,那么乾隆八年的档案,则几乎直接触及本品出身。《乾隆八年各作成做活计清档》闰四月初八日载:“司库白世秀副催总达子來说,太监高玉交,青花白地釉里红龙天球大罇一件……。”同年十月二十六日又载:“七品首領萨木哈,将青花白地釉里红龙天球大罇一件……。”(表2) 这两条记载极其清晰地还原了御窑烧造与宫廷呈进的历史脉络: 首先,同一年份的递进呈进:乾隆八年闰四月太监高玉首先交进了一件“青花白地釉里红龙天球大罇”,至同年十月二十六日,七品首领萨木哈再次呈进了一件同款的“青化(花)白地釉红龙天球大罇”。前后相隔仅数月,极为完整地记录了两件同规格皇家重器在同一年内先后完成并奉旨交进宫廷的历史过程。 其次,两只重器的独一对应:在乾隆早期,也就是乾隆二年,以至于乾隆四十五年档案中明确记录且仅记录了这两只“青花白地釉里红龙天球大罇”。由于釉里红以铜红发色,对窑温与还原气氛的要求极难掌控,烧成率极低,御窑厂呈进此类重器通常奉旨成对配烧。故宫博物院现藏一件乾隆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在器型比例、青花祥云分布以及釉里红龙纹游走笔意上,与本瓶表现出高度一致的构图与发色。这两条档案记录精准地印证了——故宫所藏与本瓶,正是乾隆八年档案中记载的仅有的两只。 三、乾卦云龙、慕古新制:乾隆龙纹天球瓶的制式缘起 乾隆皇帝即位后,对“乾”卦有着极其深厚的哲学认同与政治隐喻。“乾”为《易经》首卦,象天、象君、象至高无上的皇权。乾隆帝常将乾卦三爻与双龙纹结合,制成“乾卦双龙”御用玺印及宫廷纹饰(图2),意在表明其即位乃“顺天应人、乾道变化”。 《易经·文言》有云:“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在乾隆朝的视觉秩序中,龙与风云的结合不仅是自然的象喻,更是政治哲学中“明君应天发号施令,风云际会而万物景从”的至高图景。青花呈蔚蓝之色以象苍天与风云,釉里红炽热如火以描绘行空飞龙。这种以青花描绘泼墨风云、以釉里红表现穿云巨龙的创作,正是乾隆皇帝将“乾卦象天”与“云龙风从”的哲学思维具象化于陶瓷艺术的终极呈现。 其次,乾隆朝瓷器制作,虽以新奇精巧著称,但其宫廷审美并非脱离前代而另起炉灶。对于永宣名器的摹古与重新制作,是乾隆御窑的重要组成部分。天球瓶即是其中一例。此一器形创制于明代永乐、宣德时期,至清代雍正、乾隆时期复见于御窑,并衍生出青花、釉里红以及青花釉里红等不同品种。乾隆早期所制大型青花釉里红云龙天球瓶,正是在这一复古脉络之中形成。(表3) 值得注意的是,乾隆宫廷所取法的,并非单纯复制明代旧式,而是在旧有器形之上重新组合纹饰与工艺。本品以白釉为地,青花绘云,釉里红绘龙,三色相间而均属釉下装饰;龙身隐现于云气之间,随着圆腹的展开形成连续的画面。这种青花与釉里红并用的装饰方式,一方面承继明代宣德以来青花釉里红的传统,另一方面又以乾隆时期更加规整、写实的画法重新表现。 四、乾元用九:“三三拘数”与乾隆之龙 乾隆对龙纹的认识,与《周易》乾卦有直接关系。乾卦以龙为象,《乾卦·文言》有“时乘六龙以御天”,九五爻辞又曰“飞龙在天,利见大人”。龙由潜而跃,由见而飞,成为乾卦变化的主要象征。清宫宫廷艺术中,龙纹因此与皇权、天命及帝王身份相联系。 乾隆曾命金廷标仿南宋陈容《九龙图》(图4),并御题:“乾元用九羲爻象,岂在三三拘数中。”(图3)诗句直接以“乾元”“用九”说龙。“用九”见于《周易·乾卦》:“用九,见群龙无首,吉。”乾隆借乾卦解释陈容笔下九龙,其关注点已经从画面本身延伸至乾卦之义。 更值得注意的是“乾”字本身。“乾”既是《周易》乾卦,也是乾隆年号的首字。乾隆以“乾元用九”题九龙图,乾卦所象征的天、龙与帝王身份,在他的御制诗文中发生了明确联系。就此而言,宫廷龙纹所表现的“乾”,同时可以对应乾卦之乾与乾隆之乾。龙作为乾卦之象,也因此具有指涉帝王自身的意味。 本品腹部绘三条釉里红龙,龙身穿行于青花云气之间。乾隆所谓“岂在三三拘数中”,虽为评论陈容《九龙图》(图5),却与本品“三龙”的构图形成了值得关注的对应。“三三”所说的重点,在于龙的图式及乾卦之义,而非数字本身的吉祥含义。将这句御题与本品相参,可以看到乾隆时期对龙纹的理解,已经进入《周易》乾卦的思想体系。 因此,本品所绘之龙,可以放在“乾—龙—帝王”这一关系中理解。它所表现的,是乾卦之龙,同时也是“乾隆”之龙。这层自我指涉,正是乾隆宫廷龙纹区别于一般祥瑞图像的重要所在。 五、递藏来源与馆藏及市场所见综述 本瓶不仅具备极为清晰的御窑背景,其近现代流传记录同样详实可考。此器早于1971年10月29日便已明确记录于马萨诸塞州波士顿早期东方艺术名店Oriental Decor, Inc.,随后入藏波士顿资深画廊主与古董收藏家Ron Rolly及Ronald R. Michaux(Rolly Michaux Gallery创办人) (图6)之手,并在此后亮相于国际知名拍卖行邦瀚斯重要宫廷艺术专场。西方藏家与权威机构多层面的学术梳理,使其显赫递藏谱系清晰完整且无懈可击。 作为乾隆御窑巅峰时期的重器,本瓶在顶尖艺术品交易市场上具有极强的标杆效应。为了更直观地展现其在清代御窑瓷器市场中的学术地位与经济价值,下表综合对比了故宫博物院所藏清宫旧藏原器、同类顶级拍卖纪录以及市场高价成交的乾隆釉里红龙纹重器,全方位阐释其作为宫廷巨作的市场价值参照(表4)。 综上所述,这件清乾隆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融汇了乾隆皇帝“乾卦象天、云龙风从”的哲学图景,继承并完成了天球瓶制式自明清以来的终极演变。它不仅拥有《清档》考证下的乾隆早期标准篆书款识,更与《乾隆八年各作成做活计清档》中的记录完美契合,与故宫藏品共同组成了乾隆八年呈进宫廷的对瓶。结合其清晰的北美显赫递藏履历与同类器物在顶级拍卖市场上的成交表现,本品无疑是今年秋拍中兼具顶尖学术价值与收藏价值的宫廷巨作。
保税状态: 本件拍卖标的处于保税状态下,详情请见本图录《保税拍品竞买须知》。
来源: 1.Oriental Decor, Inc.,波士顿,马萨诸塞州,1971年10月29日购藏。2.Rolly Michaux Gallery,波士顿,马萨诸塞州。3.Ron Rolly及Ronald R. Michaux旧藏。
参阅: 1.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馆藏编号:故00156816)2.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青花釉里红云龙纹天球瓶。(馆藏编号:故00156815)3.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清乾隆青花描红缠枝番莲龍纹天球瓶。(馆藏编号:故瓷006111N)4.香港佳士得,2007年11月27日,Lot1688。(成交价:HKD 16,007,500)5.香港苏富比,2018年4月3日,Lot3620。(成交价:HKD 70,586,500)6.香港保利,2019年10月7日,Lot3324。(成交价:HKD 56,640,000)7.纽约苏富比,2024年3月19日,Lot111。(成交价:USD 660,400)
款识: “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