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鈐印:張爰私印、大千唯印大年
題識:臺灣橫貫公路隨處比為妙境。幽窅深邃,尤在瑞士之右。此寫九曲洞一角,寄以邦彥仁兄希指正之。蜀郡大千張爰。
出版:《張大千畫集》,第113頁,東方學會(香港),1967年版。
上款:“邦彥仁兄”即劉邦彥(1917-1980),湖北漢陽人,畢業於西南聯合大學法律系。曾任喬治華盛頓大學研究員、昆明地方法院檢查處書記官。1950年後歷任“行政院”參議兼交際科長、“外交部”禮賓司專門委員。1959年後,出任駐日本、菲律賓、哥倫比亞“大使館”參事,1968年任駐美國洛杉磯“總領事”。
說明:附高嶺梅簽贈劉邦彥《張大千畫集》一冊。
“原認為歐洲瑞士的峽谷風景,是世界上最美的風景。
可是,瑞士的峽谷風景和這裡比較起來,就有小巫與大巫之別了!”
——張大千。(張大千先生紀念冊,第367-368頁)
屢游屢寫——從實景到山靈
張大千一生至少四次遊覽台灣橫貫公路。時間跨度從1959年,一直延續到1970年。十餘年間,橫貫公路在張大千筆下由眼前之景漸成胸中丘壑:初游取其形,重游得其情,久而求其“山靈性情”。
1959年春,中部橫貫公路尚在修築,張大千已應邀初游太魯閣。是年三月所作《太魯閣》,題稱“此寫入山第一處,曰長春祠者”,應屬目前所見橫貫公路題材最早的一幀。同期諸作雖面貌不一,卻大抵不離實景,太魯閣的絕壁、飛瀑、深谷皆有具體所指,題中又屢見“世界奇勝”“瑞士之上”等贊語。這樣的山川,與他過去熟悉的黃山、峨眉、青城自有不同,故初至其地,便為之傾倒,嘗謂自己遍游世界名勝,原以瑞士峽谷為最,及見太魯閣,方覺有“小巫與大巫之別”。
1964年,大千重游橫貫公路,此後又數度往游。這一時期的作品多寫贈張岳軍、張目寒、蔡孟堅等至交好友,寫山亦是懷人。《看山須看故山青》題曰:“行遍歐西南北美,看山須看故山青。”十餘年海外漂泊之後,橫貫公路已不只是眼前勝景,也成為他寄託故鄉之思的所在。1965年一幀作品又題“予每返台灣,必游橫貫公路,探奇造秘”,可見昔日的新奇勝境,此時已成為他每每重訪的熟游之地。
游得愈熟,對實景的態度也在改變。在1964至1965年前後的作品中,大千題有“略得山靈情性,不必指定其處”。由早期的“入山第一處,曰長春祠者”,到數年後的“不必指定其處”,所求已不再是一景一地之真,而是反復遊歷之後所得山川整體的氣象與性情。
本幅《九曲洞》正宜放在這樣的創作脈絡中來看。與六十年代一些泛寫橫貫公路、甚至“不必指定其處”的作品不同,本幅重新落到九曲洞這一明確地點,洞口、棧道、遊人皆有實景可尋。據目前所見公開著錄及市場資料,張大千以“九曲洞”單獨命題並專寫其景者,僅見本幅。只是它與1959年初游時所寫的長春祠已有不同:彼時初到太魯閣,循游蹤寫下“入山第一處”,多少還是隨眼前所見而畫;本幅則作於日本,是在橫貫公路數度遊歷之後,從記憶中的太魯閣重新擇取一景,將視線收束於九曲洞這一最有特色的路段。具體地點仍在,畫家的取捨卻更多了。九曲洞雖只是一隅,筆下所凝聚的,卻是多年往來太魯閣所得的山勢、峽谷與遊歷印象。也正因此,它既不同於初游時的紀游實景,也不同於“不必指定其處”的泛寫山川,在橫貫公路諸作中自有一種獨特面貌。
此後,大千對此地興趣未減。1970年,張大千赴台北參加故宮討論會期間第四次遊覽橫貫公路,並從萬山之中獨取道旁神木入畫。由峽谷全景到沿途一景,再至一木一石,反復遊歷使橫貫公路成為他可以隨意取捨、不斷生發的熟悉山水。
一隅見萬壑——取景與構圖
九曲洞位於太魯閣峽谷內,為修築橫貫公路時人工開闢而成。工程依山鑿壁、穿峽而過,於大理岩絕壁間形成蜿蜒曲折的隧道長廊。”九曲洞”之名,即取道路峰迴路轉、曲折迂迴之意。時至今日,岩壁上至今仍留存著開山鑿路的斧鑿遺痕,與日據時期採金古道遺跡相互映照,粗糲斑駁,歷歷在目。
本幅獨取九曲洞這一“穿山鑿洞”的路段。畫面以高遠為主,兼具深遠之勢。兩側絕壁逼近畫幅,前景松樹、雜木以濃墨壓住畫幅;溪流自山石間蜿蜒而出,飛瀑循谷而下。至畫面中部,洞口與依崖盤旋的棧道又將空間引向山腹深處。洞口六位遊人的安排尤見巧思。五人圍坐成組,一人獨行於右側棧道。人物皆以寥寥數筆勾勒而成,在巨岩之前顯得愈發微小,反而襯出絕壁之高、峽谷之深;而那位獨行者又恰好將視線帶向右側,隨著護欄和棧道漸漸深入山中,為幽深險峻的山川增添了生活氣息。
取景雖出自眼前新境,骨子裡仍不離張大千早年畫黃山所得。昔日黃山圖中,常以山徑、屋舍、人物引人入山,本幅則將山徑換作橫貫公路,將高士換作遊人,洞口、護欄與棧道成為組織空間的新元素。大千寫山之法仍從傳統中來,而眼前所見,畢竟已不是古人的山水。公路穿山,遊人入畫,舊有丘壑之間,自然添了一層新的時代氣息。
由丘壑到煙雲——筆墨的探索
20世紀60年代以後,張大千開始不斷調整傳統山水的表現語言。畫面仍以傳統筆墨立骨,卻進一步強化墨色的氤氳變化與塊面經營。
九曲洞一帶的地質特徵,恰恰提供了絕佳的視覺素材。被溪水長年切割的大理石岩塊,斷面光滑而堅實,受陽光照射時泛起如白玉般溫潤的光澤,在水光映射中更顯耀出靛白相間的紋理,令人目眩神迷。而蘊藏多種礦物成分的峭壁,在水流與風化的雙重打磨下,則畫出白、灰、黃褐交織且層次分明的彩紋。這種渾然天成的色相與肌理,全然有別於傳統山水畫中常見的土石質感,是任何藝術家都無法複製的、最自然的斑斕掛毯。
正因如此,張大千捨繁取簡,放棄了程式化的皴法經營,轉而採用更為自由的筆墨方式。本幅中,大塊的岩體以赭石敷染山石的向陽面,暗部則用深墨、花青暈染,墨與色相互滲化,使岩壁既具有石質肌理,又呈現濕潤、清新的峽谷氣息。皴法較為簡練,不刻意經營繁密皴紋,而強調整體氣勢。既保留了傳統文人山水的書寫意味,又具有現代感,展現出張大千由傳統山水向晚年潑墨、潑彩的探索。
寄贈邦彥——一幅山水的時代意義
本幅上款人“邦彥仁兄”即劉邦彥(1917-1980)。劉邦彥自1959年起歷任駐日本、菲律賓、哥倫比亞大使館參事,1968年出任駐洛杉磯總領事,長期從事外交工作。據題識“時在江戶”可知,此作應為張大千旅居日本期間憑遊歷記憶所繪,並贈予時任駐日外交官劉邦彥。1959年,張大千就曾以《橫貫公路》贈予時任美國駐華大使莊萊德(Everett F. Drumright),借台灣新建的橫貫公路贊頌山河勝景與建設成就;而本幅《九曲洞》同樣取材橫貫公路,又贈予外交官劉邦彥,兩者在題材選擇與受贈對象上形成了呼應。
對於旅居海外的張大千而言,橫貫公路山水的創作,早已超越一般紀游寫景的意義。作為20世紀五六十年代台灣最具代表性的現代建設成果,橫貫公路對貫通島內交通、促進經濟貢獻巨大,不僅象徵著山河之勝,更承載著時代發展的精神圖景。1969年,在大阪舉行的萬國博覽會上,大千更是特意選送六幅橫貫公路與瑞士風光的作品參展,以東方筆墨回應世界山川。如果說黃山、峨眉承載的是張大千對於中國傳統名山的文化記憶,那麼《九曲洞》所呈現的,則是他面對新時代山河所作出的回應。畫家以“搜盡奇峰打草稿”的精神,將橫貫公路這一現代景觀納入傳統山水的筆墨體系,在與古人對話的同時,也賦予了中國山水畫新的時代意蘊。
作者生卒:1899-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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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寸:95×35.5 cm. 37 3/8×14 in. 約3.0平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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