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t 951 仇 英(?-1552年前) 峦翠春晴图

格物专场 北京保利拍卖2026春季艺术品拍卖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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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卖公司北京保利
拍卖时间2026年07月1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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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品信息

拍品名称
仇 英(?-1552年前) 峦翠春晴图
起拍价
RMB 800,000
估值区间
RMB 800000 - 1000000
尺寸
未知
品相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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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U YING
GREEN PEAKS IN CLEAR SPRING WEATHER
手卷
设色绢本
hand scroll; ink and color on silk
引首:42×97 cm. 16 1/2×38 1/4 in. 约3.6平尺,
画心:42×323 cm. 16 1/2×127 1/8 in. 约12.2平尺,
题跋:41.5×120.5 cm. 16 3/8×47 1/2 in. 约4.5平尺
本件拍品标的处于保税状态下,默认提货地为中国香港,详见《保税拍品竞买须知》
题 签:(陶剑秋题)北平李氏爱吾庐旧藏。今归龙泉砚室。癸卯人日,禺山陶剑秋题。时年七十有四。钤印:栗里、陶
题 识:仇英实父制。
钤 印:十州、仇英之印
鉴藏印:桂坡安国赏鉴印、何氏元朗、清森阁书画印、北平李氏所藏、李氏珍秘、李氏爱吾庐收藏书画记
著 录:清李恩庆《爱吾庐书画题跋》,第四三-四四页,香港大学微缩胶片,容庚抄本。
题 跋:1.(李恩庆跋)此卷殆出十州先生早作,初视颇疑骨力近平,及详审乃觉神味静深、姿韵秀绝也。余藏仇画真迹数种,参考观玩,已积岁年,大体一致,风格屡变,而用笔之刚柔、敷色之浓淡因之。若不问壮老之时,不会灵幻之境,齐以画一,是直断鹤之长、续凫之短矣。前人谓鉴别之难,金石旧物犹或可遇,至名人真迹,億不获一,彼尚可以形求,此尤恃乎神悟,卤莽拘牵,缪以千里,观者幸除躁气,独运精心,其为古人所遐弃者鲜尔。
大凡名手,写人衣冠体貌种种殊异,而神致间各有相肖处,沈、文、唐、仇诸公皆若是,或云各似其人,岂其然乎?至赝本则迥不类矣,此亦参合仇画,徵信之一端也。北平庆。钤印:季云
造境灵异,用笔微妙,直夺宋代院本大家之席,只为时犹近,流传尚多,俗目纷纷,颠倒淆杂。昔日获此卷,时有以赝鼎致疑者,遂未免依违其说,与之渎辨,至今观之,殊觉鉴别少据,自涉游移之见也。后十有六年,同治甲子春三月,望前二月,李寄云重记。钤印:臣庆之印
2.(单国霖跋)仇英《峦翠春晴图》卷为明季何良俊清森阁旧藏。何良俊,字元朗,华亭人。世知其乃戏曲理论家,实则亦为大藏家。喜藏书籍名迹,有《书画铭心录》传世,其与项子京往来甚密。另画末有明藏书家安国之“桂坡安国赏鉴印”,可知亦是桂坡馆故物。还有明末清初画家邵弥印。卷首有嘉庆时鉴藏大家吴荣光题引首,后归爱吾庐主李恩庆。李氏字寄云,为道光进士,官两淮盐运使,精鉴别,富收藏,同咸时期为琉璃厂鉴画三李之一。卷後有李氏两跋,知其甚珍重。晚清归军机大臣孙毓汶。民国时为东北张学良将军定远斋藏。此画描绘精细,构图严谨周密,刻划入微,树石构图近台北故宫藏临宋元六家;屋舍人物近北京故宫藏人物故事图册;勾云设色近天津博物馆藏桃源仙境图,此卷流傅有序,历代珍藏。诚为仇英真迹,佳作当宝之。海上单国霖题并记之。钤印:大吉祥、单氏、国霖
说 明:1.此作经安国、何良俊、李恩庆、陶剑秋递藏;陶剑秋题签。“桂坡安国赏鉴印”为安国鉴藏印。此印亦见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溪阁闲凭图》画尾、传米芾《云山并自书跋》拖尾草书款押角处,以及唐寅《归牧图》、吕纪《画竹枝册》等作品。安国(1481-1534),字民泰,号桂坡,南直隶无锡人,明中叶江南巨富,亦为藏书、鉴藏、出版并重之大家,世称“安百万”,其收藏与刊刻之举,深契晚明江南艺文风气。安国先世入赘无锡安氏,至其父安祚以田产起家,国承其业而益拓之,经商致赀钜万,仅松江一府即有田二万亩,民间有“安国、邹望、华麟祥,日日金银用斗量”之谣。虽未涉科名,以布衣而蒙嘉靖帝恩,授户部员外郎虚衔,盖因其屡捐公帑,助平倭、浚白茆港、修常州府城,又于胶山筑桂坡馆,植桂延袤二里,广结吴门艺林,与文徵明、沈周辈交游契厚。嘉靖十三年(1534)卒,年五十四。身后家道中落,旧藏次第散出,或入项元汴天籁阁,或辗转递传,终归海内外公私典藏。当代学者王照宇《明代安国家族书画收藏研究》附表备录安氏藏目,考据详核。安国鉴藏肇于弘治、正德之际,与苏松鉴藏圈往还甚密,所重以唐宋法书、宋元名迹、金石碑帖为大宗,庋于桂坡馆,时称“甲于江南”。闻有秘册异绘,必重价购求,其藏品之富、鉴识之精,居明中期江南藏家前列。
2.“清森阁书画印”“何氏元朗”为何良俊鉴藏印。此二印与台北历史博物馆“明代沈周、唐寅、文徵明、仇英四大家书画特展”展出唐寅《虚亭岸帻图》所钤二印均完全吻合。何良俊(1506-1573),华亭人,明中叶重要鉴藏家,世论明藏每首推项元汴天籁阁,而良俊清森阁之储,亦足与之颉颃。其于乡里构清森阁,专贮典籍、书画、古器,自谓“藏书四万卷,名画百签,古法帖鼎彝数十种”,以守藏校阅为终身之好。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咏其“四万卷书百签画,清森阁似米家船”,以之比拟米芾书画之船,可见推重。良俊藏弃不惜重资,曾以一顷山田易得赵孟頫小楷《大洞玉经》,其痴顽不减王世贞以庄园易宋刻善本之举。其自著《四友斋丛说》中,备载所藏:法书有杨凝式《韭花帖》、颜真卿《茅山碑》明初拓本及赵孟頫诸迹;绘画有唐人《维摩问疾图》、赵孟頫《醉道图》《天闲五马图》、倪瓒《树石图轴》《浦城春色图》,并文嘉、文伯仁、姚公绶等明贤之作。其蓄宋元法书不下数十卷,尤笃爱赵孟頫;画则专嗜元人,倪瓒之作多至二十四幅,亦重沈周,詹景凤记其藏沈周画至三十余幅,在晚明藏家中以专尚元画著称。良俊性疏财,毕生心力尽付收藏,晚岁隐居困顿,不得已渐散旧藏以自给,垂老仅存赵孟頫、高克恭、元四家及沈周等十余帧,留作卧游,其志趣始终如一。
3.“北平李氏所藏、李氏珍秘、李氏爱吾庐收藏书画记”为李恩庆鉴藏印。李恩庆(1796-1859),字季云,一作寄云,号集园、三盘老民,室名爱吾庐,直隶遵化人。道光十三年(1833)进士,官两淮都转盐运使,闲写山水,精于鉴别,收藏名迹甚夥,辑《爱吾庐书画记》,未及刊行。今传本为容庚1945年自传抄本移录,厘为四卷,后附容庚题跋、自跋及闻见录各一卷,共七卷。《峦翠春晴卷》即著录于《爱吾庐书画题跋》,第43-44页,香港大学微缩胶片,容庚抄本。李恩庆以鉴藏名动京畿,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载:咸丰、同治间,北方收藏有“三李”之目,即李恩庆、李东、李佐贤,后增李在铣,并称“四李”,与大兴刘位坦、松筠庵心泉和尚往来品题,一经其品藻,声价顿增,有若登龙门。
4.根据陶剑秋题签,此卷为其所藏。陶剑秋(1890-?),名厚埏,一作原埏,以字行,室名龙泉研室,广东番禺人,民国间岭南重要书画金石鉴藏家,活跃于上世纪上半叶,与澳门藏家唐绍元(少泉)交契,共究印石。其旧藏可考者有明张弼《草书自书诗卷》、清罗聘《鬼趣图》、成亲王永瑆《楷书颜延之诗两首》等。
5.李恩庆于书画本卷题跋与抄本略有不同,或是临时增删加减所致。可参看西泠拍卖2024春拍李恩庆旧藏佚名(明)《送客虎溪图卷》之题跋与抄本之比较。
青绿承古 界画称绝
——仇英《峦翠春晴卷》考鉴、流传探微
文 / 任星
仇英《峦翠春晴卷》著录于李恩庆《爱吾庐书画题跋》见香港大学微缩胶片,容庚抄本。此卷自明清以降,先后经安国、何良俊、李恩庆、陶剑秋诸公所藏。今以诸前贤鉴识为根基,参证各地馆藏名迹,兼采文献稽考、图像比对等风格辨析法,对画作深度诠解,并重新梳理其递藏脉络,以供学界同道参酌研讨。
仇英《峦翠春晴卷》,设色手卷,尺寸为:引首42×97cm,画心42×323cm,题跋41.5×120.5cm。原配木盒,盒侧题:“十洲,峦翠春晴卷真迹。”卷包首由陶剑秋(1890—?)题签,书:“北平李氏爱吾庐旧藏,今归龙泉砚室。癸卯(1963)人日,禺山陶剑秋题,时年七十有四。”下钤两印:“栗里”“陶”。
画心取大青绿山水之法,铺绘春和景明、山光凝翠的春日佳境。卷内翠峦连绵逶迤,古木虬枝苍劲,飞泉奔涌漱石,泠泠水声似在耳畔;雅士闲游其间,风神疏朗洒脱,亭台屋宇营造精妙,一笔一墨皆见巧思。此作设色华赡浓丽,笔法工致谨严,既承唐代青绿山水之妍美,又融吴门文人笔墨之清雅,兼取界画营造之精谨,诸家法度融为一体,格调高古精妙。
画心前后钤有多枚鉴藏印,卷尾署仇英行书五字款“仇英实父制”,款下钤“十洲”“仇英之印”两方私印。画心之后,接续清同治甲子(1864)三月李恩庆题跋两则,另附单国霖鉴藏长题一段。
画家事略
仇英,字实父,号十洲,祖籍太仓。其传世画作常钤“桃花坞里人家”印,可见居所与唐寅桃花庵相距不远。有关这位画坛名家的生平史料留存甚少,生卒年份经书画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参证董其昌记述与存世真迹考订,推定约为明弘治十五年(1502)至嘉靖三十一年(1552)。关于其出身,清代张潮于《虞初新志·戴进附传》载:“其初为漆工,兼为人彩绘栋宇,后徙而业画。”谈及师承,王世贞(1526-1590)《艺苑卮言附录》卷四有记:“仇英者,其所出微,常执事丹青,周臣异而教之。”述其交游,则陈鎏(1508-1575)言其“尝游文太史之门,朝夕追随”。
青绿画脉
青绿山水是以石青、石绿诸矿物正色敷染成形,发轫于隋唐。隋代展子虔《游春图》开山水独立成科、青绿设色之先河,脱尽古拙稚态,初立金碧山水范式。入唐,大小李将军李思训、李昭道父子绍续其法,精工勾勒、重彩敷染,创金碧山水一格,笔法谨严、气象雄浑,尽展盛唐雍容富丽之风尚,确立青绿山水宫廷正统地位,为后世设色山水之祖。两宋为青绿山水鼎盛之期,画院建制兴盛,设色山水臻于极致。南宋赵伯驹、赵伯骕兄弟承唐法而拓新境,融精工富丽与清雅气韵,笔法细腻、设色温润,承续金碧正统又洗练繁冗,自成南宋青绿清雅一格。北宋王希孟《千里江山图》更是千古绝响,集前代青绿技法之大成,为后世青绿山水之圭臬。元季文人水墨勃兴,青绿画脉渐趋式微,鲜有大家振起画坛。延至明代,青绿山水在宋元积淀中缓行渐变,画坛众家多沿袭宋院旧制,守成有余、创新不足。明四家中文徵明独擅小青绿一路,为明代青绿山水注入清雅文人意趣;而纵观整个明代,能接续唐宋金碧青绿正统、堪称大青绿集大成者,唯有仇英。
其青绿山水精工缜密,设色温润古雅,熔唐宋青绿之富丽华贵与吴门画派之文人笔墨于一炉,合院体精工法度与文人淡逸意趣为一体,深得文徵明、董其昌等名家盛赞。文徵明题《仇实父〈玉洞烧丹图〉》有云:“精细工雅,深得松年、千里二公神髓,诚当代绝技。”张丑评其博综诸家:“山石师王维,林木师李成,人物师吴元瑜,设色师赵伯驹,资诸家之长而浑合之,种种臻妙。”王宠亦称其遍习唐宋名迹,兼收众长,笔墨谨严精工。董其昌对仇英尤为推崇,其创立南北宗论时,以仇英青绿造诣冠绝当代,将其归入北宗正脉。题《仙弈图》谓:“仇实父是赵伯驹后身,即文沈未尽其法”,直言其大青绿山水之妙,即便吴门领袖沈周、文徵明亦有所未及。论及青绿画脉传承,董其昌又言:“李昭道一派为赵伯驹、伯骕,精工之极,又有士气。后人仿之,得其工不能得其雅。若元之丁野夫、钱舜举是已,盖五百年后而有仇实父。”更盛赞“仇英为近代高手第一,兼有南宋二赵之雅”,以其为赵伯驹青绿正传,尊为明代青绿第一人。
画意寄怀
从大体上来说,仇英的青绿山水风格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精工艳丽、以色为主的大青绿山水;另一类则是清新秀丽、兼工带写的小青绿山水。其差异主要体现于用色的浓淡、厚薄及色彩搭配,由此呈现出或金碧辉煌、或清润明朗、或精工秀雅的多样艺术面貌。
本卷《峦翠春晴卷》,不独为仇英所作大青绿山水长卷,从技法层面而论,更属典型的青绿重设色作品,以石青、石绿多次罩染、勾填,设色浓重典雅,是院体、精工一路山水常用的技法。
在仇英传世作品中,同属此类技法体系的作品有见:天津博物馆藏《桃源仙境图》、辽宁省博物馆藏《赤壁图》、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帝王道统万年图》《春山吟赏图》。此外,仇英部分人物题材画作的布景亦运用该设色手法,如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桐荫昼静图》《换茶图文征明书心经合璧》(此卷共两本,一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一在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克利夫兰本”无仇英款印,傅熹年在《旅美读画录》指明其为“摹本”。),辽宁博物馆藏《清明上河图》等,亦可见这一艺术特征。
仇英青绿山水题材十分丰富,主要涵盖明代中叶盛行的仙境仙逸、园林雅集、山林隐逸与文学典故四大类。其中,仙境题材最具个人特色,代表性作品包括《桃源仙境图》《玉洞仙源图》《仙山楼阁图》等,本卷《峦翠春晴卷》亦归属其仙境题材体系。
这类题材,根植于明中叶独特的社会文化氛围。彼时江南崇道羡仙之风蔚然,道教逍遥无为、虚静超然的思想广泛浸润文艺领域,其崇尚自然、空灵浪漫的审美取向,为山水画创作提供了丰厚的精神滋养与题材依托。仇英居于吴地文化核心,深受时代风气浸染,使其仙境山水天然带有鲜明的道教审美意蕴。
除时代风尚之外,仇英的仙境创作亦是个人情志的寄托。其出身寒微,一生疲于生计、囿于俗世,始终向往文人雅士悠游山林、闲适清雅的理想生活。因此,他笔下的仙境山水清幽静谧、气韵祥和,皆是理想化的山林胜境。
青绿探析
单国霖在卷后题跋中题出,此卷的“勾云设色近天津博物馆藏桃源仙境图”。《桃源仙境图》是仇英赠予友人“怀云先生”陈官的传世作品,学界普遍以此为依据推断,仇英与陈官相交于其晚年阶段,该作品也被划定为仇英晚年青绿山水代表作。
与此观点不同,李恩庆在该卷跋文中提出了截然相反的判定,认为此卷“殆出先生早作”。
笔者以为,仇英终年约五十岁,艺术生涯相对短促,其整体艺术风貌、用笔习惯与笔墨技法具备极强的稳定性和延续性,早晚期画风并无截然割裂的巨大差异。《桃源仙境图》是学界公认无争议的仇英青绿山水标准范本,其标志性的艺术特征表现得极为鲜明。基于此,本文试以这件作品的图像细节、设色范式为切入点,展开对比分析与研究论证。
《桃源仙境图》画面整体以石青、石绿为主色调,色彩绚烂,纯以色染塑造出明净清透的半透明质感,恰合仙界空灵绝尘、不染纤尘的意境。画作的景象依近、中、远三层铺展,色彩亦分三阶呈现:近景右侧崖石以鲜亮幽蓝色阶晕染,色泽明丽夺目;中景转而温润清淡,石青、石绿交替晕染,山脚略施淡赭,过渡柔和自然;远景则借落日余晖提亮山峦,暖调光影与青绿主调形成冷暖对比,层次愈加丰赡。
两相参照不难发现,《峦翠春晴卷》与《桃源仙境图》二者在设色技法、色阶层次的处理上非常趋同。二作均以石青、石绿交替对山石进行统染与分染;坡脚根部皆以淡赭石铺底,《峦翠春晴卷》中巧妙运用的“幽蓝”色阶,实为石青的层次表现。石青又称白青、碧青、鱼目青、扁青、大青,取材于蓝铜矿,亦可入药,主要成分为碱式碳酸铜Cu₃(CO₃)₂(OH)₂。明代《品汇精要》载其炮制之法:“先捣罗,更以水飞极细,候干,再研用。”研磨后依粗细与浓淡分为头青、二青、三青、四青;其中头青颗粒最粗、饱和度最高,色泽深蓝沉厚,具幽邃宝石光泽。《桃源仙境图》中崖间坐石、溪中岩块、中景山峦及远峰脉络,均为头青的运用。《峦翠春晴卷》中,山石所施石青色阶介于头青与二青之间,经多层罩染,施于山体下部、江岸山脚衔接处、碎石区域(色彩饱和度最高的区域),亦用于层岩陡峭之处。敷于高山之下,可增山势“高远”之势;染于江边山脚,能拓画面“深远”之境;衬于瀑布两侧,更显水流凌空垂落之势,兼具压重山顶、提亮阴谷、拉开空间层次、营造山谷幽深与仙山缥缈纵深感之效。
《峦翠春晴卷》建筑与人物处则见头青的运用:水榭挂䈋、人物帻巾,以及亭下童子衣饰,均采用头青色阶。另外,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汉宫春晓图》部分人物服饰设色、《临宋元六景》、《人物故事册》等作品中,亦可见相近的石青色阶处理手法。
树石笔法
《峦翠春晴卷》中山石的画法,近承其师周臣,远溯南宋李唐、马远等院体传统。山石以色为主,少施皴笔,部分山石兼取李唐“短笔小斧劈”与黄公望“披麻皴”,并以水墨渍染弱化皴笔的笔触痕迹,从而增强山石的体积感与厚重质感。《峦翠春晴卷》与《桃源仙境图》中山石轮廓之勾勒,笔法法度相近,气息一贯,笔者经比对断为同一人手笔。
画中松树亦取法马远、夏圭,枝干挺劲,松针秀雅绵密,呈“盘根古松”之态。此类古松样式,亦见于周文矩《文苑图》、李公麟《西园雅集图》、刘松年《秋窗读易图》及文徵明《真赏斋图卷》等名作;在仇英《人物故事册》《临宋元山水六景册》中亦有同类表现,兼具刘松年画法的严谨整饬,与受文徵明影响而来的细腻文雅之致。此外,画面中大量出现椭圆、长形叶态的古木丛株及白色小花,其刻画手法,均与《桃源仙境图》《春游晚归图》中出现的这类植被高度相近。
另外值得探讨的是,两件作品设色为何相近。《桃源仙境图》取材自陶渊明《桃花源记》,“桃源”即桃花源,乃世人向往的避世隐逸之理想乐土。其深层意涵,既体现出吴门画派崇尚的隐逸格调,也暗含仇英作品中常见的仙逸意趣。画面绘桃花夹岸、古松奇崛、松萝垂挂、瀑布奔流、溪泉萦回,山石云水明丽妍雅,皆为典型春景。桃花在江南多盛开于农历三月,亦即公历三月底至四月初清明前后。
再观《峦翠春晴卷》,所绘为春和景明、山峦凝翠之春日景致,人物所呈现的状态看,尽显吴门画派所推崇的山林隐逸意趣。两作不仅取景于同一时节,植被与景物有相同出现,塑造亦高度契合:如松树皆苍古奇崛,松针笔法,松间萝蔓之叶法筋脉、山间白花之点染;云气与水面均以白描线条勾勒,浓淡层次丰富,画法渊源近于李昭道《明皇幸蜀图》一脉。不难看出,仇英青绿山水的精妙所在,是紧扣自然景物的季候特征,匹配对应的设色体系与笔墨语言,依托线条、块面的有机结合,精准还原物象原生的色彩与质感。
点景人物
因幅式形制与表现主体不同,两幅作品的描绘重心各有侧重。《桃源仙境图》,采用高远构图,人物、山石与界画楼阁均刻画精工、一丝不苟,此类斋号图亦以细密精工的人物与界画为显著特色;《峦翠春晴卷》则为手卷形制,以散点透视铺陈布局,人物仅以点景方式穿插其中。《峦翠春晴卷》据画面所现,绘有人物如下:
《峦翠春晴卷》共绘人物三十一人,依手卷中人物次第出现,分别为:水阁雅集之士四人,江上泛舟者一人,林麓登高者三人,林间渔樵者一人,岸畔观瀑与抱膝童子五人,桥上观瀑者二人,亭中抚琴者三人,屋中读书者二人,高士携童子过桥者二人,织布奉盘者二人,妇人携稚子二人,牧牛放鸢者三人,茅舍高士一人,奉茶童子一人,篱舍妇人二人,高士携抱琴童子过桥者二人。
仇英青绿山水中点景的人物形象,除神仙道流之外,多以文人逸士为主体。他们寄情山水,于林泉丘壑间雅集酬唱、吟诗抚琴,或扁舟独往、静钓幽思。对古人而言,徜徉林壑并非仅为游观景致,更在于寻求精神之寄托。画中种种人物活动,最终皆统摄于隐逸这一核心主题。此种隐逸意趣,有别于元代文人画中凄清寂寥的避世情怀,而重在呈现姿态从容、神情悠然之态:以山水林泉为栖居佳处,放情于郊野山川之间,可游可居、可望可憩,自适其趣,淡然自守,使身心俱得安顿与满足。《峦翠春晴卷》画中文人雅士的点景形象,被赋予一层深层意涵:既是对饱学文士的景仰,亦寄托着其对文人纵情山林、闲适自乐之高洁情怀的由衷向往。
《峦翠春晴卷》在人物塑造上,线条以精工细劲为宗,近铁线描而灵动不板,中锋运笔匀净挺拔,刚柔相济。衣纹勾勒随体转折,疏密得宜,节奏井然,借线条曲直轻重区分物态与动势。面部刻画精微婉转,五官秀润传神,群像各有情致,无雷同之弊。发须、帽帻等处笔触尤极细密,根缕清晰,尽显其早年精微描摹功力。整体白描工而不匠、细而不腻,既严守院体法度,又兼具秀雅清和之气。
仇英早年师从周臣,又因得观项元汴所藏历代名迹,得以博采众家之长并熔于一炉,临摹古画几可乱真。彭年亦评其:“实父名英,吴人也,少师东村周臣,尽得其法,尤善临摹。”他在承袭院体画法的基础上,重点取法李公麟笔法;李公麟人物画善融文人画意趣,仇英对此一脉相承,使其线条兼具表现力与文人气息。其于正德十五年(1520)所摹《李公麟莲社图》,便是师法李氏的典型例证。故宫博物院所藏李公麟《临韦偃牧放图》中大量牧马、骑马人物的线描特征,亦可与其笔法渊源相互参照。
《峦翠春晴卷》中人物线质与北京故宫藏《人物故事图册》以及台博藏的《东林图》《临宋元六景》《帝王道统万年图》在线条运用上皆高度契合。
此卷人物面部开相特征,可与台博藏《临宋元六景册》、辽博藏《清明上河图》相互印证:这些画作中人物面庞均作鹅圆,下颌渐次收窄,面部斡染胭脂双颊,眉眼纤细墨润,以简括线条勾勒。徐邦达先生在《古书画伪讹考辨》中总结仇英人物鉴定要点:“十洲所作人物、仕女,其眼睛皆细小,此亦为真迹特征之一。”此论亦可作为《峦翠春晴卷》人物开相的一个鉴定依据来辅助判断。
界画营造
《峦翠春晴卷》中尤可称道者,当属其建筑描绘。古代将此类精工细作的建筑画法归为界画范畴,“界画”一词中的“界”,指界尺,即这是一种需要借助界尺引线作画的艺术形式。鲁迅在《致魏猛克》中形象地描绘了运用界尺作界画的方法:“古人之‘铁线描’,在人物虽不用器械,但有屋宇之类,是利用器械的。我看是一枝半圆的木杆,将这靠住毛笔,紧紧捏住,挨了界尺划过去,便既不弯曲,也无粗细了。这种图,谓之‘界画’。”
界画在我国唐代开始出现,当时涌现出董伯仁、展子虔、卫贤等名家。唐代之后,郭忠恕被誉为五代以来界画第一人。宋代名家众多,除吕拙、刘文通外,赵伯驹、刘松年、李嵩、张择端成就最为突出。元代历时虽短,也出现了王振鹏、李容瑾、卫九鼎、夏永等擅长界画的高手。明代界画成就最高的画家,当属“明四家”之一的仇英。史料记载的仇英作品较多,《五云楼阁图》《驾车图》《松亭放鹤图》《兰亭会图》《汉宫春晓图》《云溪仙馆图》《清明上河图》等。
《峦翠春晴卷》中建筑群落可划分为五组,各组均以多座屋宇组合而成。卷首临水而构的一组建筑尤为引人注目,其以木构架空于水面,设连廊式平座,四面开敞通透,形制属江南园林典型“亭榭”范式。该类建筑以立柱直抵水际,平台挑延入波,临水处施勾栏围护,形制特征明确,地域属性鲜明。
画中建筑以精工谨严的线条勾勒,笔法整饬有度,尽显仇英深厚的界画造诣。细部刻画尤为精审:水榭立柱根缕分明,形态参差有致;承托平台、各类木构构件之形制尺度、榫卯搭接与空间穿插关系,均描摹精整、纤毫毕现。明代界画已渐趋脱离宋元时期“按图施建”的工程性极致法度,而此卷中仇英以精准的实景观察,完整保留了建筑与自然山水、人居活动的有机共生关系,此种精工写实的特质,与其早年漆艺生涯所积淀的匠人素养密不可分。
临水勾栏之栏板雕饰镂空连云纹,该纹样为明代玉器雕造与建筑装饰中常见。建筑内部陈设三折叠山水座屏与明式椅具,一侧朱红几案置博古香炉。此种直面呈现室内陈设的开放式构图范式,为仇英界画所独创,学界已有专题研究这类构图可参详王贵祥、李菁《中国古代界画研究》(中国城市出版社出版)。
仇英其代表作《汉宫春晓图》对宫苑建筑群之台基、踏道、勾栏、柱枋、门窗、廊庑、敞轩、垣墙等构件均作精微刻画,观者如身临其境,直面宫苑空间尺度与宫廷生活场景。画作彻底突破宋元界画多采用高远、深远视角俯瞰宫苑楼阁的传统范式,转而深入建筑群内部、庭院空间乃至室内境域,对明代建筑之空间结构、形制特征与家具陈设进行更为具象、细致的呈现与阐释。
此类建筑形制中的门窗构造、陈设器用及笔墨技法,见于辽宁省博物馆藏《清明上河图》《临宋元六景册》及《东林图》。本卷对临水亭榭的描绘以平视视角切入,细致铺陈内部空间与陈设布局,营造出身临其境的空间沉浸感,于精微处流露文人生活意趣。此种融建筑、山水、人文生活于一体的界画表达,构成仇英超越时流、独具面目的艺术特质。
亭榭之后临瀑而构者为一组台榭建筑。台者,以石砌夯土筑就高台式基址;榭则为台上开敞式木构建筑,亦常作亭阁形制。此台之上建单檐四角攒尖亭,《园冶》谓:“亭者,停也,造式无定,自三角、四角……随意合宜则制。”较之清代方亭,明代四角亭线条更为简劲舒展,木构架用材沉雄,屋面举折平缓,北京御花园御景亭即为明代方亭典型范式。仇英《松亭试泉图》《桃源仙境图》对此类亭作有特写式精细刻画,高台石砌肌理与砌筑方式,亦见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春游晚归图》及故宫博物院藏《莲溪渔隐图》。亭内高士抚琴所用红漆条案,形制简而精、朴而雅,契合明式家具审美特征,同类器用亦见于《桐荫昼静图》。
台榭之后为古松嘉木掩映的屋宇群落,上部矗立一座双层楼阁式建筑。其结构上层设开敞平坐并围以勾栏,四面通透;下层为基座,多作架空或半开敞式,置窗棂以利通风观景,内部陈以典籍书卷,结合人物读书、对坐之活动场景,可判定为文人书楼、斋阁类建筑,供文人士子研读、雅集之用。此类书楼形制亦见于仇英《宋元六景册》及《清明上河图》。书楼之后为一组以茅茨、芦苇覆顶的简质民居,屋内绘老妪织布、侍女奉盘之场景,外设竹编篱落围合院落,即“竹篱茅舍”之制。《园冶》载“茅舍竹篱,不事雕琢”,为文人园林追求野逸之趣的典型配置,亦是明代诗文与绘画中高频出现的文化意象,承载着隐逸高蹈的精神象征。故宫博物院藏沈周《桂花书屋图》其中可见“竹篱”的表现,仇英同类竹篱形制与笔墨表现见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换茶图文徵明书心经合璧》,辽博本《清明上河图》中亦有相近的茅舍竹篱描绘,技法特征高度类同。
卷末两组建筑分述如下:其一为临水而建的单层平台式水榭,以立柱直插水际,承托整体构架;其二为柴扉茅舍,与前述竹篱茅舍之别在于院门以荆条、树枝编扎而成,与篱落、茅屋相配成景,为明代绘画中常见乡居意象。仇英《人物故事册》数开亦绘有同类茅屋形制与相关图像元素。
款印参详
《峦翠春晴卷》画面落款署“仇英实父制”,“实”写作“”,中为“田”字。其款识用笔法度严谨,笔势提按分明、顿挫有致,线条起伏转折自然有序,完全契合仇英典型落款的书写特征。本作落款字体结构、用笔习气及整体章法气韵,可参见天津博物馆《桃源仙境》、台北故宫博物院藏仇英的《东园图》,辽宁省博物馆《赤壁图》之落款;印鉴范式可参见台北故宫藏《仙山楼阁图》《换茶图文徵明书心经合壁》之仇英钤印。
真伪辨析
自明万历至清嘉庆年间,苏州山塘街专诸巷、桃花坞一带汇聚了众多民间画工,专以仿制古画牟利,“苏州片”即由此得名。其中尤以仿仇英一路最为盛行,台北故宫博物院即藏有大量此类作品,并曾举办《伪好物--十六至十八世纪“苏州片”及其影响》专题展览,可与《峦翠春晴卷》细加比对。典型的仇英风格“苏州片”,如传为明仇英的《连昌宫词图》《长信宫词图》《宝绘堂》等,往往石青、石绿与赭石敷色层次割裂,人物线条绵软拖沓,设色艳俗外露、火气颇重,全然不见仇英原作蕴藉内敛的笔墨韵致。
反观此卷,则全然不同。《峦翠春晴卷》卷中白描精妙纯熟,界画线条工谨不苟,技法渊源有自、底蕴深厚。设色恪守“三矾七染”古法,淡赭施底、石青分层等细节精到考究,既具吴门文人的清雅意趣,山石树木间亦脉络清晰可见笔墨师承;加之整体色彩统筹精妙高妙,皆与仇英早年研习漆艺、自幼锤炼而成的敏锐色彩感知与精微描摹功底密不可分。且此卷迄今未见同类母题之“多胞胎”传本存世。
徐邦达先生在《古书画伪讹考辨》下卷考辨仇英作品时曾言:“真笔不论粗细,无不具有文秀之致。”(第134页)观此卷,文秀之韵亦随处可见,恰与先生所论相合。
递藏源流
《峦翠春晴卷》递藏颇具戏剧性。经查,此作曾于2018年现身新加坡艺术品市场,由香港皇室贵族拍卖有限公司以1180万元拍出。据当年拍卖网络图片所见,该卷原无引首,画心前后钤盖有:李恩庆“李氏秘藏”“北平李氏所藏”、何良俊“清森阁书画印”“何氏元朗”,以及安国“桂坡安国赏鉴印”等旧藏印记。
而今卷上所钤的“邵弥”“孙毓汶”“邦达审定”“徐邦达印”“张学良印”“毅庵”“定远斋”“珍秘”“佩秋审定”“毅庵主人九一八后得品”诸印,加之吴荣光款引首及其所钤二印,均系好事者伪造。其意或附会名家、增重画迹渊源,观者鉴赏与研究时,可径直略去此类伪印伪题,无须采信,仅以彼时原貌鉴藏印鉴为据,展开其递藏源流的考析。
《峦翠春晴卷》在明代的递藏,首归安国(1481-1534)。安国,字民泰,号桂坡,南直隶无锡人,明中叶江南巨富,亦为藏书、鉴藏、出版并重之大家,世称“安百万”,其收藏与刊刻之举,深契晚明江南艺文风气。安国先世入赘无锡安氏,至其父安祚以田产起家,国承其业而益拓之,经商致赀钜万,仅松江一府即有田二万亩,民间有“安国、邹望、华麟祥,日日金银用斗量”之谣。虽未涉科名,以布衣而蒙嘉靖帝恩,授户部员外郎虚衔,盖因其屡捐公帑,助平倭、浚白茆港、修常州府城,又于胶山筑桂坡馆,植桂延袤二里,广结吴门艺林,与文徵明、沈周辈交游契厚。嘉靖十三年(1534)卒,年五十四。身后家道中落,旧藏次第散出,或入项元汴天籁阁,或辗转递传,终归海内外公私典藏。
当代学者王照宇《明代安国家族书画收藏研究》附表备录安氏藏目,考据详核。安国鉴藏肇于弘治、正德之际,与苏松鉴藏圈往还甚密,所重以唐宋法书、宋元名迹、金石碑帖为大宗,庋于桂坡馆,时称“甲于江南”。闻有秘册异绘,必重价购求,其藏品之富、鉴识之精,居明中期江南藏家前列。
《峦翠春晴卷》画尾钤有“桂坡安国赏鉴印”,此印亦见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唐寅《溪阁闲凭图》画尾、传米芾《云山并自书跋》拖尾草书款押角处,以及唐寅《归牧图》、吕纪《画竹枝册》等作品。经细加比对,诸本所钤与本卷此印实为同一方,印文、章法、刀痕均完全吻合。再观其钤印位置,唐寅、传米芾二卷此印亦多施于画尾,由此可推安国钤用“桂坡安国赏鉴印”之习惯,大抵以画尾为主。
此卷继归何良俊(1506-1573)。良俊,华亭人,明中叶重要鉴藏家,世论明藏每首推项元汴天籁阁,而良俊清森阁之储,亦足与之颉颃。其于乡里构清森阁,专贮典籍、书画、古器,自谓“藏书四万卷,名画百签,古法帖鼎彝数十种”,以守藏校阅为终身之好。良俊出身华亭收藏世家,父何孝博通六书,精鉴古器物书画,家学熏陶,使其自幼笃嗜收藏,遇异书必解囊购致,至节衣缩食而不悔;长而留心名迹,一见真迹,不惜倾产以求,故家虽渐落而藏日富。
何良俊清森阁收藏之盛,自明中叶迄晚清三百年间声名不坠。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咏其“四万卷书百签画,清森阁似米家船”,以之比拟米芾书画之船,可见推重。良俊藏弃不惜重资,曾以一顷山田易得赵孟頫小楷《大洞玉经》,其痴顽不减王世贞以庄园易宋刻善本之举。其自著《四友斋丛说》中,备载所藏:法书有杨凝式《韭花帖》、颜真卿《茅山碑》明初拓本及赵孟頫诸迹;绘画有唐人《维摩问疾图》、赵孟頫《醉道图》《天闲五马图》、倪瓒《树石图轴》《浦城春色图》,并文嘉、文伯仁、姚公绶等明贤之作。其蓄宋元法书不下数十卷,尤笃爱赵孟頫;画则专嗜元人,倪瓒之作多至二十四幅,亦重沈周,詹景凤记其藏沈周画至三十余幅,在晚明藏家中以专尚元画著称。良俊性疏财,毕生心力尽付收藏,晚岁隐居困顿,不得已渐散旧藏以自给,垂老仅存赵孟頫、高克恭、元四家及沈周等十余帧,留作卧游,其志趣始终如一。
《峦翠春晴卷》有何良俊“清森阁书画印”“何氏元朗”两印,笔者初检相关印谱,未见收录,然细观此二印,线条皆爽利规整,无壅滞臃肿、断续缺损之态,印色全然沁入绢本肌理,整体气韵制式,皆贴合明代文人书画含蓄中和的审美取向。续翻检资料,偶然于唐寅《虚亭岸帻图》中发现此二印。经比对,二者均完全吻合。
唐寅《虚亭岸帻图》曾于1984年在台北历史博物馆“明代沈周、唐寅、文徵明、仇英四大家书画特展”展出,为丁念先旧藏;入清后为裴伯谦珍爱,卷中有其“睫闇宝此过于明珠骏马”印记为证。明代递藏脉络亦与本卷相同,均经安国、何良俊之手,卷前同样钤有“桂坡安国赏鉴印”,与本卷所钤此印亦一致。
学界对《虚亭岸帻图》已有相关研究,如张鹏《幽人高致个中寻--唐寅〈虚亭岸帻图〉赏评》、尤永《从〈虚亭岸帻图〉看富豪安国与唐伯虎的友情》等文,均对作品受画者进行过推测,观点多指向安国。尤永一文进一步考证,安国所建私家园林“西林”,为《虚亭岸帻图》实景原型;园中坡地植桂数千株,故其宅第又名“桂坡馆”,而画中身着红衣官服者,被推测为安国本人。笔者结合《虚亭岸帻图》诸文观点来看本卷,同样出现桂树、红衣官服人物,如于书楼内展卷阅读,侧部陈设书籍与安国以藏书、刻书闻名于世的身份相合,亦有成组盘根古松、单檐四角攒尖建筑、竹篱等同类植被与建筑元素,诸多意象契合。那么《峦翠春晴卷》所绘是否即为安氏“西林”?画中红衣官服人物是否便是安国?此卷是否为仇英专为安国所作?笔者认为可能性很大。
其一,从绘画形制与体量来看,安国为江南巨富,财力雄厚,而该卷青绿山水规格颇高,绢本形制长逾三米、宽约四十厘米,加之青绿矿物颜料珍稀昂贵,题材又属清幽祥和的仙境山水,整体呈现出画家为特定对象创作的定制作品特征,比如《桃源仙境图》仇英赠予陈官之作。
其二,安国博雅好古、崇文重艺,与吴门画派诸家交游甚笃,与唐寅、文徵明等人多有诗文唱和。唐寅与仇英为同门,二人先后为安国绘写“西林”景致亦合情理。结合交游时序推断,此卷当作于安国去世(1534)之前,大致为仇英二十至三十岁的早年作品,亦与李恩庆卷后题跋所持观点相符。
其三,画卷多处细节暗含鲜明的等级规制:卷首亭榭内设大型三折叠屏风,形制规格颇高,多为官宦世家与豪商巨贾陈设之用;旁侧朱红几案上陈设博古香炉,亦彰显出主人的身份地位与审美品位。屏风的研究可参见(美)巫鸿著《物绘同源:中国古代的屏与画》。
清世,《峦翠春晴卷》归李恩庆(1796—1859)。恩庆,字季云,一作寄云,号集园、三盘老民,室名爱吾庐,直隶遵化人。道光十三年(1833)进士,官两淮都转盐运使,闲写山水,精于鉴别,收藏名迹甚夥,辑《爱吾庐书画记》,未及刊行。今传本为容庚1945年自传抄本移录,厘为四卷,后附容庚题跋、自跋及闻见录各一卷,共七卷。《峦翠春晴卷》即著录于《爱吾庐书画题跋》,第43-44页,香港大学微缩胶片,容庚抄本。
李恩庆以鉴藏名动京畿,崇彝《道咸以来朝野杂记》载:咸丰、同治间,北方收藏有“三李”之目,即李恩庆、李东、李佐贤,后增李在铣,并称“四李”,与大兴刘位坦、松筠庵心泉和尚往来品题,一经其品藻,声价顿增,有若登龙门。
晚清,陶剑秋(1890-?)鉴藏,有其癸卯(1963)年题签。剑秋名厚埏,一作原埏,以字行,室名龙泉研室,广东番禺人,民国间岭南重要书画金石鉴藏家,活跃于上世纪上半叶,与澳门藏家唐绍元(少泉)交契,共究印石。其旧藏可考者有明张弼《草书自书诗卷》、清罗聘《鬼趣图》、成亲王永瑆《楷书颜延之诗两首》等。
品赏综论
一、传世稀缺性:存世寥寥,堪称凤毛麟角
在明代吴门四家之中,仇英真迹传世数量远逊于同侪,稀缺性尤为突出。据权威书画文献《中国古代书画图目》记载,该书汇集全国公立文博机构所藏古代书画核心精品,其中收录沈周作品192件、文徵明178件、唐寅99件,而仇英仅47件。学界普遍认为,即便放宽鉴定尺度,仇英可信真迹总数亦不过百余件。台北故宫博物院书画处处长刘芳如曾明确统计,该院所藏约240件署款仇英之作中,绝大多数为后世传称作品,可靠真迹仅20余件,代表作为《林亭佳趣图》《汉宫春晓图》等。内地公立博物馆系统收藏仇英真迹总计50件左右,分藏于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天津博物馆等重镇。
二、艺术高度:集明代青绿与界画双绝于一身
《峦翠春晴卷》集中体现仇英艺术巅峰成就,兼具明代两大领域顶尖水准。其一,青绿山水为仇英最擅所长,亦是其艺术成就最高的画科,此卷正是其青绿山水典范之作;其二,仇英素有明代界画第一之誉,精工细密、法度严谨,《峦翠春晴卷》中亦有数段尽显界画风神,将青绿山水的华滋瑰丽与界画的精工写实融为一体,代表其综合艺术高度。
三、递藏清晰性:源流有绪,同时代鉴藏家收藏
清晰有序的递藏脉络,是判定古代书画真伪与价值的重要佐证,而出自同时代鉴藏家的收藏,更是核心鉴定依据。《峦翠春晴卷》早年即为仇英同时代的鉴藏家安国、何良俊收藏,作品印鉴亦与传世画迹比对勘定,彼此吻合。自明清以降,此卷经李恩庆、陶剑秋鉴藏,并见于李恩庆著录,现当代以来,吴门画派研究学者单国霖亦予以鉴定确认,此件仇英兼具多重珍迹特征,无论在学术界还是收藏界均值得高度重视,其艺术旨趣与文化意蕴,更有待进一步深入探研。

常见问题

这件仇 英(?-1552年前) 峦翠春晴图的成交价是多少?
落槌价为 预展中。 成交价为 预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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