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私人旧藏
此笔筒体量硕大,气韵恢弘,极富皇家富贵气息,直径达20.3 厘米,非常罕见。选料精良,以名贵紫檀镌制,缜密而沈甸,凝重而气派,丝丝的牛毛纹传递优质的紫檀机理。皮壳包浆浓厚,黑里透红,煞是喜人。微椭圆筒式,筒壁厚实,其底座做工讲究,上起台阶,下设三矮足,稳重中不失清雅。筒内系掏空法制成,不同于后来惯用的旋制法,虽经打磨,仍可见工具遗留的竖茬痕迹。总之,其工艺精美、打磨细致,整体做法属典型的明代做法,毫不走样。
器身外壁以高浮雕、镂雕、兼以透雕等技法,通景雕饰相马图,以山林松壑为背景,苍松虬曲,松针如伞,树皮如麟,露出瘿瘤罅隙;山石嶙峋,云气缭绕,铺陈出悠远的郊野空间。画面之中十匹骏马膘肥体壮,姿态各异,或立、或卧、或俯首觅食、或昂首嘶鸣,筋骨轮廓刻画精准,鬃毛纤毫毕现,体态丰润灵动,雕刻细腻写实,别具生动。六名奚官错落其间,形态各异,各具神情,或端详良驹,或持卷凝神,或驻足静观,或牵马侍立,人物神情刻划生动传神,衣褶清晰,婉转自然,脸部、手部等刻画毫不含糊。整幅长卷构图连绵贯通,布局巧妙,章法紧凑,主次分明,疏密相生,将伯乐识骥的典故完整铺展于筒壁之上,融山水、人物、骏马于一器,兼具绘画的叙事性与雕刻的立体感。
笔筒平口处镶嵌五条银片螭龙纹饰,矫健有力,昂首翘尾,蜿蜒盘绕,凶猛飘逸,线条古劲,颇为传神。在同类明代紫檀笔筒上可谓首次所见,精彩之处可见一斑。常见笔筒平口多以平素为主,不做修饰。可参考一近例,中国嘉德2024年5月12日拍卖会曾释出一件“明 紫檀嵌银丝高浮雕胡人狩猎图笔筒”,编号1157,以RMB 5,577,500成交。平口处错银丝连绵不断回纹一周,与本品有异曲同工之妙,在工艺和年代上又可以相互印证,可资比较。
笔筒足胫一周饰百宝嵌,错银丝柔美花蔓,镶嵌螺钿等为莲花及叶片,还以阴线刻画纹饰,精致入微,十分细致华贵。此处与王世襄先生旧藏“明 周制鱼龙海兽紫檀笔筒”笔筒一致,详见中国嘉德2012年5月12日拍卖会,编号2558,以RMB 55,200,000成交,可以参照。
此笔筒打破了传统平面作品的束缚,不是简单的以刀代笔展现画稿的风貌,而是综合运用高浮雕、镂雕、兼以透雕、百宝嵌等工艺技法,构图疏密得当,虚实应和,精妙绝伦,如此高超的工艺集于一身,信必是高手所为。整器精细繁缛,雍容大方,并无雕饰太过或重复堆砌之弊,具有卓越不群、堂皇富丽的宫廷艺术风格。
观本品细节,值得注意的是:此笔筒雕镂嵌空,宛如图画,以及平口和足胫纹饰,工艺考究,可圈可点,为典型的明末甚负盛名的周翥制器特征,尽显明代宫廷文房制器之典型风格。
周翥的百宝嵌广受欢迎,其物以人名,“周制”或“周嵌”于是逐渐成为周翥作品与百宝嵌的代名词。周翥的声誉之高、作品珍贵价昂,在晚明时已犹如今日的名牌精品,蔚为风尚,这可由王世贞(1526-1590)《觚不觚录》的记载获得证实:今吾吴中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朱碧山之治银,赵良璧之治锡,马勋治扇,周治治商(镶)嵌,及歙吕爱山治金,王小溪治玛瑙,蒋抱云治铜,皆比常价再倍,而其人至有与缙绅坐者。近闻此好流入宫掖,其势尚未已也。
王世贞此文,原是有感于社会风尚的变化而发出感叹,却同时记录下“周制”等工艺精品皆比常价再倍、炙手可热的程度。可见当时像周翥这样以技艺搏名致富的名匠们,已经名动公卿,并与缙绅并坐抗礼;他们制作的工艺品在当时已成为奢侈消费的指标,为晚明新兴的商贾富绅所好,更为达官显宦以及宫廷、皇室所尚,甚至被引进宫廷,成为御用品。
稍晚的名士张岱(1597-1679)在其《陶庵梦忆》〈吴中绝技〉也有相似的记述,他将周翥与其它著名工艺家并举,誉为“吴中绝技”:吴中绝技:陆子冈之治玉,鲍天成之治犀,周柱之治嵌镶,赵良璧之治梳,朱碧山之治金银,马勋、荷叶李之治扇,张寄修之治琴,范昆白之治三弦子,俱可上下百年保无敌手。但其良工苦心,亦技艺之能事。至其厚薄深浅,浓淡疏密,适与后世赏鉴家之心力、目力,针芥相对,是岂工匠之所能办乎?盖技也而进乎道矣。可知周翥已被晚明文人目为吴中巨匠之一。百宝嵌于晚明作为一种新兴工艺,当时即为华丽贵重且价昂的工艺品,“周制”这样贵重的奢华精品,必为晚明新兴的商贾富绅所好,更为达官显宦以及宫廷、皇室所尚。
周翥其人生平或隐没不显,然而所谓的“周制”风格尚可藉由部分传世品来加以追溯与勾勒。极为幸运的是,台湾故宫博物院收藏一件带有周翥款的百宝嵌砚盒,盒内置宣德款歙砚,应为明清宫廷旧藏,是传世极少数有名款的“周制”作品。不但可以作为我们追索周制风格的指标,更可能是上述王世贞所记载,周制作品为明代宫廷所尚,作为御用品的唯一物证。
至此,我们可将目光回归到本件明代紫檀高浮雕相马图嵌银片螭龙纹百宝嵌笔筒,观者不难注意到,由于其平口和足胫带状装饰的尺寸较小,此处的百宝嵌并没有明显凹凸的浮雕效果。然而其嵌工紧密,其用于表现螭龙、花瓣纹路等细节处的线刻、毛雕仍是一丝不苟、精致入微;至于艺匠的雕刻与构图功力已如前述,充分展现于高浮雕相马图像上。此笔筒具有鲜明的周制风格,当无疑也。此特色也正印证了“周制”于百宝镶嵌之外的‘雕镂嵌空’雕刻功力,正是“周制”镶嵌绝技精要之所在。
自唐宋开始鞍马绘画蔚然成风,无数丹青妙手寄情怀于骏马。传世名作《五马图》北宋李公麟画,《赵氏三世人马图卷》元赵孟頫,赵雍,赵麟祖孙所画,《相马图》元赵麟画,更是把伯乐识骏的意象流传开来。此件笔筒浮雕画意正是吸取了历代名作的艺术养分。
翻阅公私收藏,同类紫檀笔筒,可参考一近例,王世襄先生旧藏“明 周制鱼龙海兽紫檀笔筒”,同样定年为明代,且为周制,曾售于中国嘉德2012年5月12日拍卖会,编号2558,以RMB 55,200,000成交。二者年代、风格、工艺等方面相似,纹饰略有不同,各有千秋,但本品平口处嵌银片螭龙纹饰,更为罕见。另比一例,故宫博物院藏“清早期 紫檀透雕九老图笔筒”,文物号:新00132342,与本品工艺、风格等也十分接近,尤其是松树枝干、松针的雕法如出一辙,可兹比对。
此件笔筒取材相马图的主题,为目前所见同类笔筒题材中首次出现,也是目前所见同类笔筒中体量最大的一件,珍罕之至。诸艺相辅,形神皆备,气韵高雅,妙入神品,诚属高手所为,不可多得,为明代复合工艺宫廷文房之典型。结合上文,我们可推测,此笔筒极有可能为当时达官显宦请周翥所订制之器,亦或为进贡明代宫廷的御用品,而且为目前公私收藏及拍卖市场上所见同类器物中,较为特殊的一例,可谓珍罕之至。这或许就是“周制”能不同于一味追求华丽炫目的流俗,得以从晚明激烈的工艺竞争中脱颖而出,获得宫廷、权宦商贾与文人雅士的青睐,又始终维持不坠声誉的主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