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t 77 清乾隆 洋彩胭脂红地轧道开光五伦图夔龙耳大瓶

清乾隆 洋彩胭脂红地轧道开光五伦图夔龙耳大瓶

RMB 8,000,000

RMB 8000000 - 12000000

高76厘米

小剥彩，胫部有修

群黎普乐 天下太平 ——洋彩太平尊中的乾隆六十年盛世愿景 学术研究部 研究员/张法鑫 乾隆六十年的岁末，紫禁城正在准备一场中国历史上从未有过的典礼。三天之后，八十五岁的乾隆皇帝将在太和殿把皇帝之宝亲手交到十五皇子颙琰手中，成为清代唯一一位主动退位的君主。在这场重要的权力交接仪式的几天前，一对通体洋红、高逾三尺的大瓶被送入宫中，划归为宁寿宫陈设。它们是为那座等候了二十年的太上皇宫准备的，也是为一个甲子的收束准备的。 一、乾隆六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档案中的“群黎普乐太平尊” 《清宫瓷器档案》乾隆六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条下，记有全德跪进一批器物，其中一项为"交宁寿宫洋红地洋彩群黎普乐太平尊成对"（图1）。 清宫瓷器档案浩繁，但多数条目只记数量与大略名目，名与物往往难以对上。这一条却把颜色、工艺、器形、画题、数量与去向一次写全，几乎是一份现成的定名依据。"太平尊"是器形专名。本器撇口外侈，束颈修长，颈侧贴塑金彩夔龙耳，丰肩垂腹，圈足外撇，体量宏伟而线条舒展，正合此名。"群黎普乐"则是画题专名。宫中以画题为器命名，说明这个题目早已有定称，不是临时描述。 档案明记为一对。纽约佳士得曾于1983年拍出一件大瓶，器形、色地、耳式、开光的位置与四周纹饰与本器完全一致（表1）。两件合看，恰好是档案所说的那一对，而且两面画片彼此呼应，互为补足。名、色、工、形、题、数六项同时落在实物上，这样的条件在乾隆御瓷中极为难得。 二、一个时间点与一座宫殿 乾隆六十年九月，弘历宣示立皇十五子颙琰为皇太子，定明年正月归政。十二月二十八日这对大瓶入宫，距嘉庆元年正月初一的授受大典只剩三天。 宁寿宫的来历与这一天紧密相连。弘历即位之初便立下不敢逾越祖父在位六十一年的誓言。为兑现此诺，他在乾隆三十五年六旬万寿庆典之后下旨营建太上皇宫，三十七年至四十一年改建告成。前殿改称皇极殿，作为归政后临朝受贺之所，原有匾额移至后殿，后殿遂称宁寿宫。弘历在《宁寿宫铭》补记中自述，将来归政之时，当把坤宁宫所奉的神位神竿移到宁寿宫，仍依旧礼祀神。这座宫殿因此不是退隐的别业。它能受贺，能祀神，能游赏，能赏戏，是一套完整的宫廷系统。弘历用二十多年时间为自己建了一座缩小的紫禁城，里面收着他一生见过的最好的东西和最想留下的景致（图3）。 把这些放在一起看，“交宁寿宫”四字的分量就出来了。归政前三天送入的陈设器，进入的是一座即将启用的宫殿。它不是日常器用的补充，而是新宫开张的陈设。宫殿的性质决定了器物的性质。 随后弘历归政，仍居养心殿，提出归政仍训政，宁寿宫始终没有成为他真正的居所。嘉庆元年新正，皇极殿举行千叟宴，入宴与列席者数千人，这是宁寿宫一区最盛的一刻。此后它大半闲置下来。 这层事实反而使器物的指向更加清楚。既然宁寿宫承担的主要是礼仪与象征，那么为它备下的陈设所要说的，就不会是生活趣味，而是这位君主愿意公开陈述的东西。弘历一生好以物证事，凡有所感必形诸器。太上皇宫是他为六十年之治所设的总结之地。能在归政前夕进入这个空间的器物，其题材必有来历。“群黎普乐”四字之所以值得细看，原因正在这里。 三、“群黎普乐”中所见的纲常五伦与日日见喜 此瓶一面开光，画的是一幅完整的五伦图。凤凰立于湖石之侧，长尾垂曳而回首，另一只引颈相就；汀渚之间白鹤成双，水禽相偶，枝头小鸟飞鸣相呼。牡丹与芍药盛开，翠竹与坡石掩映其后，一派春和景明，其画意取法著名宫廷画师沈铨的《五伦图》轴（图4）。 五伦出于《孟子·滕文公上》，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明代以来，画家以五种禽鸟分属五伦，凤凰主君臣，鹤主父子，鸳鸯主夫妇，鹡鸰主兄弟，莺主朋友，合为“五伦图”，亦称伦叙图。吕纪已开其先，入清之后以沈铨最擅此格。沈氏花鸟设色浓丽而法度谨严，在乾隆内府流播甚广。本器此面的禽鸟配置与经营位置，与沈铨一路的五伦图如出一辙（表2）。 另一面开光，画的是老梅古干横斜出石，繁花满枝，喜鹊三十只散落其间，或栖于梢头，或俯身相顾，或振翅掠过花梢。三十这个数目不是随意的。一月三十日，鹊为喜鸟，三十只喜鹊即“日日见喜”。这是宫中与民间共用的一句吉语，取其日日不断、无一日无欢。董诰以南书房词臣而兼工绘事，所作《平安春喜》册页写梅竹与群鹊，笔致清润，布置疏朗，与本器这一面的画意同出一源（图5）。 两面分看，一为伦理，一为吉庆，各自成立。合起来看，“群黎普乐”四字的来历才真正显现。“群黎”出自《诗经·小雅·天保》。其辞曰“神之吊矣，诒尔多福。民之质矣，日用饮食。群黎百姓，遍为尔德”。《毛诗序》说《天保》是“下报上也”，君能施政于下，臣能归美于上。同篇又有“君曰卜尔，万寿无疆”，又有“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如松柏之茂”。后世祝寿最常用的天保九如与万寿无疆，都从这一篇来。出处一旦落实，整件器物的设计便贯通了。瓶颈正中以金彩书一“寿”字，四围缠枝莲与垂云璎珞环拱，肩部与胫部饰莲瓣如意，足墙作回纹一周。正是《天保》祝嘏之辞的图像化。 两面开光的分工也随之清楚。五伦图说的是人伦得其序，对应“遍为尔德”；三十喜鹊说的是百姓日常的欢喜，对应“日用饮食”。君德贯注于人伦，人伦既正则百姓各安其分，各安其分则饮食起居之间自有其乐。合成一句，便是“群黎普乐”。 它从君德说到人伦，再从人伦说到民乐，一路落到寻常人家的每一天。弘历在归政前夕让这样一对器物进入太上皇宫，所要陈述的，正是他对六十年之治的自我评定。宫廷绘画把儒家伦理化为可观之物，本是明清以来的成法。沈铨一路的五伦图与董诰一路的春喜册页，各自承担其中一端。本器的难得在于，它把这两端合于一器，又用一个总名统摄起来。宫中先有画题，后以画题名器，器名出自内廷而非窑厂，这一点也由此得到印证。 四、结语 一件器物能同时坐实时间、空间与文本，在传世清宫瓷器中屈指可数。 它的时间是乾隆六十年十二月二十八日，授受大典之前的第三天。它的空间是宁寿宫，弘历为自己准备了二十年的太上皇宫。它的文本是《诗经·小雅·天保》，一篇臣下报答君上的祝嘏之诗。它的图像是五伦与三十喜鹊，两路宫廷花鸟的成法。四者环环相扣，指向同一件事。 乾隆六十年，是乾隆皇帝六十年统治的终点，也是他由皇帝转为太上皇帝的前夜。宁寿宫，是他为归政之后预设的宫殿与生活空间。就在这一特殊时间，记录为“群黎普乐太平尊”的一对大型洋彩器物进入宁寿宫。 弘历在交出玉玺之前，把这样一对大瓶送进那座即将启用的宫殿。他要留在那里的，不是十全武功的夸耀，也不是版图辽阔的陈述，而是一句朴素话语。六十年之治，可称道者在于人伦有序，在于百姓的每一天都有喜可见。《天保》说“群黎百姓，遍为尔德”，这句两千多年前的诗被翻成了画，画又被翻成了器名，最后落在宁寿宫的陈设之上。它既是臣下的祝颂，也是这位即将退居的老人为自己一生功绩所写下的判词。
来源： 香港苏富比，2015年10月7日，Lot3644。
参阅： 1.中国陶瓷博物馆藏清乾隆洋红地粉彩万国来朝太平尊。2.北京故宫博物院藏乾隆紫地粉彩开光百鹿图尊。（馆藏编号：故00152518）3.《紫禁城》，故宫博物馆院，2012年12月，第八期，页85，图110。4.纽约佳士得，1983年6月23日，Lot199。5.香港佳士得，2004年11月1日，Lot1149。（成交价：HKD8,463,750）6.北京保利，2021年12月5日，Lot5553。（成交价：RMB22,425,000）7.纽约苏富比，2025年3月18日，Lot353。（成交价：USD762,000）
款识： “大清乾隆年制”六字三行篆书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