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信息
出版:
1.《缘起——藏传佛教喜马拉雅艺术》,2020年,p58
2. 2013年亚洲艺术一月刊
铜鎏金/迦舍末罗
来源:早年购自特蕾莎,柯勒曼艺术品公司
参阅:
1.十二世纪金铜 释迦佛成道像,高48公分,尼泊尔帕坦博物馆藏
2.尼泊尔迦舍摩罗13/14世纪 铜鎏金四臂观音像(嵌银嵌松石),尺寸43.8cm.high.中国嘉德2023年秋季拍卖会,成交价:RMB 21,850,000
3.巴黎佳士得 2023 秋拍|13–14世纪马拉释迦坐像,高31.2 cm,成交价560万人民币
4.巴黎邦瀚斯 2024|14世纪马拉金刚总持,高42.5 cm,成交价约3,180万人民币
不动之尊,梵音西渡
—迦舍末罗早期阿閦佛造像考释
迦舍末罗(Khasa Malla)王朝,是喜马拉雅地区文化史中一个存续时间极为短暂、同时亦存在诸多待解问题的特殊时期。这个王朝发端于尼泊尔西部的卡纳利盆地,统治者是来自北印度的王族后裔,他们于11世纪末至12世纪初进入尼泊尔西部地带,并很可能在这一时期就已建立政权。他们以佛教为信仰,佛教造像的铸造也极有可能开始于这段时期。但根据在东北印度地区零星发现的关于迦舍末罗王朝的题记以及部分存世文物上的铭文来看,这个王朝可考的历史只限于13世纪早期至14世纪这段不足二百年的时间内,自14世纪中叶之后,便再也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记载。
与这个王朝短暂历史相对应的,是其所缔造的杰出艺术创作。据不完全统计,目前世界范围内已知的、风格明确的迦舍末罗时期造像作品仅存不足五十件。虽然稀少,但这些作品所呈现出的独立风格与精美工艺却令人印象深刻。本文所论这尊红铜鎏金阿閦佛坐像,便是其中非常具有代表性的一件作品。
一、阿閦佛的宗教意涵与图像学特征
阿閦佛,梵文Ak?obhya的音译,意为“不动如来”,是密教五方佛中主持东方妙喜净土的佛陀,象征“大圆镜智”。其“不动”之名,源于佛陀在修行时立下誓言:对众生不起瞋恚之心,直至成佛。这一坚定的愿力,使阿閦佛成为究竟坚固、不为烦恼所动的精神象征。
此尊造像的图像学配置十分严谨。佛陀结全跏趺坐于莲台之上,右手结触地印——食指下垂触地,象征佛陀在菩提树下成道时请大地为证、降伏一切魔障;左手于腹前结禅定印。座前横置的金刚杵,是阿閦佛最为明确的辨识标志,象征如来的智慧与坚不可摧的力量。
二、迦舍末罗王朝造像的风格特征
迦舍末罗造像风格被描述为“对加德满都谷地风格的清晰改编”,是纽瓦尔工匠技艺与本土创新的结合。其鲜明的辨识特征包括:头部比例较大,额头较低,肩膀宽阔;面部更为宽平,四肢更为饱满圆润,体态更为强壮;双眉在眉心合拢,向两旁扬起;眼距较近,上眼睑于中段处下凹;鼻梁高耸有弧度、鼻头较尖;下颚短而圆。
此尊阿閦佛的面容宽阔平实,五官紧凑有序,双眉在眉心合拢后向两旁扬起,眉心嵌绿松石,眼睑于中段微凹,鼻梁高挺而略带弧度——这种宽平饱满的面部处理,正是迦舍末罗造像区别于加德满都谷地风格的显著标志。佛陀目光微含,眼神低垂,沉静内敛,整件作品映射出庄严、静穆的气质。
身形则承袭了纽瓦尔工匠对人体结构的精准把握。肩宽胸厚,腰身收束,四肢饱满圆润,肌理紧实有力,呈现出一种充盈着生命力的壮硕感。迦舍末罗造像在手指、脚趾的饱满度上表现非常细密,右手手指关节清晰而富于肉感,以关节处的类人纹理表现佛像的饱满和生动——工匠以细腻的阴刻线于指节处勾勒,这一细节在加德满都谷地造像中并不常见,却是迦舍末罗造像的共同特征。
佛像身着袒右肩式僧衣,轻薄贴体,仅在领口、袖口、僧裙边缘施以衣纹装饰。衣纹以麦穗纹为饰。此外,佛陀佩戴向上翻卷的花式耳环,这也是迦舍末罗审美风格中一个颇为独特的特征。
三、佛身鎏金与莲座不鎏金的工艺处理
此像最为引人注目的特点,在于佛身与莲座表面处理上的刻意区分——佛身通体鎏金,金水饱满厚实,色泽温润;莲座宽大稳健,但不施鎏金,保留铜的暖色质地,与佛身的金色光辉形成温润而克制的对比。佛身与莲座采用分体铸造,佛身厚鎏金,搭配原装素铜双层仰莲底座,造像仪轨完备、工艺特征清晰。
这一处理方式在迦舍末罗造像中极为少见。通体鎏金是大多数精品造像的常规做法,而刻意将莲座留为赤铜,则有着深刻的用心。从视觉效果上看,金色的佛身从赤色的莲座中“升起”,莲座作为承载的底色退居其后,佛陀的庄严法相被推向视觉的中心。从工艺角度看,莲座承重易磨损,不鎏金可在长期供奉中降低维护成本,同时贵金属有限,此搭配兼顾了神圣性与实用性。从寓意上看,莲座象征“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以赤铜的本色对应莲花的质朴,恰恰与佛身的金色辉煌形成一种哲学上的张力——超越与承载,光辉与本真,在材质的分野中获得了含蓄而有力的表达。
四、风格源流与学术定位
关于迦舍末罗时期造像艺术风格的形成,必须从其产生的源头说起。当这个王朝最初的建立者自印度北部迁徙而来时,正值帕拉王朝统治的晚期。这个时期,东北印度多个地区的造像活动依旧繁盛,例如比哈尔邦的迦耶、克尔其哈等地,均产生了许多出色的造像作品,这些作品的风格与审美取向显然会随着迁徙者的脚步来到卡纳利地区,并最终影响着这一地区之后的造像艺术。
我们从部分细节特征入手:加尔各答印度博物馆收藏的一尊克尔其哈11世纪宝冠佛石碑,佛陀右手手指被清晰地予以刻画,这充分说明迦舍末罗造像上所出现的相关特征并非出自这一时期的原创。工匠们在塑造铜像时借鉴了印度造像的表现手法,并加以发挥,将造像手部关节处理得更加富有肉感。此外,诸如瞳孔刻画等特征,也均是东北印度造像所擅长的表现手法,同时这些表现手法也广泛出现在加德满都马拉王朝早期的铜像中。
正如我们在这尊阿閦佛造像上所看到的,其面部及肢体的塑造、厚重的底座以及莲瓣的形制等,均体现出印度帕拉王朝后期造像的影响,而造像的装饰风格以及铸造工艺则显然出自纽瓦尔传统。所以,在统治者的倡导与干预下,东北印度与加德满都地区造像艺术的融会贯通,导致了迦舍末罗造像艺术独特风格的形成,恐怕才是对于这一传统的最合理解释。
著名尼泊尔艺术史学者Ian Alsop是第一位将这些特征进行细致分析与梳理的人,他于2005年发表专题论文,对迦舍末罗造像艺术的起源、发展、艺术特色等问题进行了深入的阐述。根据Ian的观点,上述一系列特征是区分迦舍末罗造像与同时期的加德满都造像、西藏造像最为重要的因素。随着迦舍末罗王朝的没落,这一传统也随之消失,成为喜马拉雅地区造像艺术史上的惊鸿一瞥。
五、稀缺性与历史价值
此像高54.5厘米,体量在迦舍末罗王朝现存的金属造像中已属少见。目前所见公私收藏中的迦舍末罗造像,多在8至20厘米之间,超过50厘米者凤毛麟角。存世完整无缺损、保留原装底座、原生鎏金镶嵌的迦舍末罗佛造像数量十分稀缺,多数流通品存在底座遗失、鎏金大面积脱落、宝石后配等问题。本品全套构件完整、原始工艺保存完好,稀缺性突出。
从历史价值来看,12至13世纪迦舍末罗王朝是连接印度、尼泊尔、西藏阿里的宗教与商贸通道。迦舍末罗王室与古格王朝长期互通使者、互赠佛像,此类标准鎏金五方佛造像多作为王室礼佛重器,通过边境贸易、宗教交流流入西藏,完整记录了元代之前尼藏深度文化交流的历史脉络。造像完整保留该时代、该流派全部标志性识别特征,未受后期藏地改造,是研究尼泊尔早期佛教造像谱系、十二至十三世纪尼藏宗教文化交流、喜马拉雅古代金属工艺不可替代的一级实物标本。
结语
综合仪轨判定、图像学风格、铸造鎏金工艺等多重证据,可确凿证实此像为12/13世纪尼泊尔西部迦舍末罗王朝本土工坊铸造的阿閦佛坐像,属于典型尼泊尔早期造像。金色庄严的佛身与温润质朴的赤铜莲座之间,凝聚的是一个王朝的信仰、工匠的心血,以及跨越数百年的审美永恒。这尊造像亦展现出令人赏心悦目的艺术与工艺之美,是一件值得关注与追寻的优秀之作。
lot418-439为国内重要藏家旧藏